执法长老的手指还在假玉佩上摩挲，殿内铜铃轻响，风从廊下穿堂而过，吹得案前竹简哗啦作响。陆无名依旧跪坐在蒲团上，头低着，像根被风吹弯的草，可眼底那点光，早就溜出去八丈远了。
长老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你说你不知情？那你为何不藏不掖，反将此物挂于腰间，招摇过市？”
来了。
这问题跟上回一样，但火候更重了。刚才那一番“贼不会这么蠢”的辩驳虽让长老迟疑，却没打消怀疑。现在他换了个角度——不是问你有没有偷，而是问你有没有脑子。
陆无名心头一动，嘴角差点翘起来。
越蠢的问题，越好答。
他猛地一颤，像是被戳中痛处，肩膀缩成一团，声音发虚：“回……回长老……我……我也不知道啊。”
“不知道？”长老眯眼，“一句不知道就想搪塞过去？”
“真不知道……”陆无名抬起头，眼神涣散，额角渗出细汗，说话断断续续，“昨夜子时……我突然心口发闷，脑袋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似的……然后……然后我就走不动了……脚自己在动……”
他顿了顿，嗓音压得更低，仿佛连自己都不信：“我……我梦游过几次……小时候家里人说，我常半夜爬屋顶，醒来啥也不记得……这次……这次可能又犯了……”
话音落地，大殿静了一瞬。
执法长老眉头一跳。梦游？这种事说玄不玄，说假不假。宗门里确实有弟子因修炼岔气导致神志不清，夜间乱走，甚至闯入禁地被阵法所伤。若真是梦游，那这小子倒真未必有意为之。
“你说你梦游？”长老声音沉了几分，“可有人证？家人、同屋皆可。”
陆无名苦笑：“我爹娘早亡，自幼流浪，进宗门后一人一间破屋，没人作伴……这事……我也羞于启齿……”
他说着，低头抠起蒲团边线，指尖微微发抖，一副又怕又窘的模样。
长老盯着他，目光如刀刮骨。半晌，冷声道：“那你何时清醒？又如何解释今日清晨便佩戴此物？”
“我是被巡查弟子叫醒的。”陆无名揉了揉太阳穴，一脸后怕，“说我在试力石旁晃悠，嘴里还念叨‘亮闪闪’……我当时懵得很，低头一看，腰上挂着这玩意儿……吓我一跳……可我以为是捡的稀罕物，就没多想……”
他越说越顺，连细节都补上了：半夜惊醒发现自己站在院子里，脚底沾泥，裤腿湿漉漉的，回头一看，床铺整整齐齐——典型的梦游后遗症。
长老沉默良久，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三下。
底下执事弟子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怪不得呢……平时怂得要死，今天咋敢砸石头？原来是魂不附体……”
“可不是，梦游的人力气都大，我表哥有一次梦里扛了头牛上山……”
议论声传入耳中，陆无名垂着眼皮，心里乐开了花。
舆论这东西，就得靠一点荒唐+九分合理来推。
你现在不信，但只要有人开始信，那就成了“可能”。
长老终于开口：“此事蹊跷。玉佩为仿品，出处不明；你自称梦游，亦无佐证。此案暂无法定论。”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然你身为杂役，神志不清却未报执事堂，已违清规。罚你闭门思过三日，不得擅离居所，每日申时前来堂前登记行踪。若有隐瞒，严惩不贷！”
“是是是！”陆无名立刻叩首，动作干脆利落，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多谢长老开恩！我一定好好反省，再也不敢了！”
嘴上说着不敢，心里却笑出声。
闭门思过？行踪登记？听着挺严，其实等于放人。
真要定罪，早关黑牢了。现在只是软禁，说明他们信了七分——至少，不再认为他是主谋。
他慢慢起身，脚步虚浮，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哎哟……头还是晕……梦游后劲儿太大了……”他嘟囔着，一手按额，一手扶墙，活像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病鬼。
执法长老皱眉挥手：“滚吧！再敢乱走，直接扔进地牢！”
“不敢不敢……”陆无名弓着腰，一步三晃地往外挪，背影摇摇欲坠，看得人直担心他下一秒就得躺平。
等走出执法堂大门，阳光刺得他眯起眼。身后那两道监视的目光，像针扎在背上。
他知道，自己还被盯着。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活下来了，而且毫发无伤。
脚踩上碎石小道时，他悄悄松了口气。
右手摸了摸空荡荡的腰带扣，那里原本挂着假玉佩，现在没了，反而轻松。
左手却在袖中轻轻一掐虎口，疼得清醒。
梦游？
屁咧。
他昨晚睡得比猪还死，连隔壁老鼠打架都听见了。
但你说他没干点啥？那也不对。
这块假玉佩能出现在试力石缝里，说明有人想借他手搅局。
那他干脆顺势演一出“精神失常”，把水搅得更浑。
反正万劫宗上下都知道他是个废物，废物梦游，合情合理。
要是换个精英弟子，谁信你梦游？早被当成装疯卖傻抓去炼魂了。
他慢吞吞往前走，路过一处拐角，确认身后无人紧跟，才微微侧头，眼角余光扫过远处高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