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斜斜地切在床沿上。陆无名眼皮动了动，喉咙干得发紧，像被砂纸磨过。他没睁眼，先用耳朵听——屋子里没人走动，但空气压着点东西，不像是只有他自己。
左边那股气息冷，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一缕青光若有若无地浮着；右边坐着个活人，呼吸浅却稳，衣料摩擦声一下下刮着他神经。他认得这动静，是楚红袖那身硬挺的袍子。
“醒了就别装死。”青鸾的声音先到了，清凌凌的，像刀片划过瓷碗。
陆无名这才掀开眼皮，视线糊了一瞬，慢慢看清头顶是粗布帐子，打着补丁，边角还沾着灰。身上盖着半旧的薄被，肋骨那块裹得严实，药味混着陈年木头的潮气直往鼻子里钻。这不是林子，也不是杂役房，倒像是后山哪间废弃的小偏殿。
他转动眼珠，右侧五步外，楚红袖坐在矮凳上，正低头理袖口。她肩上的血衣换了，换的是件素红常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发丝也重新束过，只一根玉簪别着。可耳根那点红，没藏住。
再往左，青鸾已经凝出人形，一袭青衫，发间插着半截玉簪，光影流转间，整个人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一截影子。她站在床前，挡住了陆无名看向楚红袖的视线。
“你俩……怎么凑一块了？”陆无名嗓音哑得自己都嫌弃，开口却还在笑，“我不会睡了三天，醒来直接进修罗场了吧？”
“闭嘴。”青鸾没回头，语气比剑刃还利，“你伤重脉乱，强行运劲，能活到现在全靠她把你拖回来，又喂了半颗回元丹。别不知好歹。”
楚红袖抬眼，冷笑一声：“本帝救你，是因为你还有用。别让他误会成别的。”
“哦——”陆无名拖长音，右脸酒窝一陷，“所以是工具人待遇？那我还安心了。我还以为……你俩在这等我醒，是为了抢我枕头。”
青鸾指尖微动，青光一闪而逝。
楚红袖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他：“你昏过去的时候，嘴里还念‘血赚’。我都听见了。你就不能说点人话？”
“人话太贵，血赚才是性价比之选。”他眨眨眼，又咳了两声，疼得眯起眼，“不过……你们谁把我背回来的？该不会是她吧？女帝亲自扛杂役，传出去万劫宗的脸往哪搁。”
“是我。”青鸾突然说。
陆无名一顿。
“你昏迷后，她无法负你远行，我借灵力托你离林，一路引气护心脉，才没让你半路断气。”青鸾声音平得没波澜，“她只是跟着走完最后一段。”
楚红袖没反驳，只冷冷扫了青鸾一眼：“你倒是记得清楚。他是你宿主，心神相连，连他梦里喊谁的名字都知道吧？”
“我不探私隐。”青鸾终于转过身，正面迎上她，“但我知你方才伸手探他额头时，心跳快了三息。你动情了。”
“放肆。”楚红袖眼神一沉，“一把剑，也敢论人心？”
“剑比人心准。”青鸾往前一步，青光微盛，“他体内有我剑魂烙印，痛痒寒热皆共感。你碰他的时候，他心率变了。你不是来报恩的，你是来确认什么的。”
楚红袖指尖一紧，随即松开，冷笑更甚：“所以呢？你要拿剑拦我？还是打算日日夜夜贴身守着，连他喝口水都要查查水里有没有春药？”
“若有必要，我不介意。”青鸾语气不变，“他现在虚弱，意识未稳，最容易被人趁虚而入。比如某些自诩高贵、实则心乱如麻的女帝。”
“哈。”楚红袖忽然笑出声，转身走向窗边，背对他们，“你们一个疯，一个冷，倒是一对。随你们去。我只是提醒他一句——下次别逞能到断气，我不一定再出现。”
她说完，手扶窗框，指节泛白。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陆无名闭了闭眼，又睁开，右脸酒窝极浅地一陷，嘴角往上扯了扯，又压下去。他没说话，也没动，只是手指在被下轻轻蜷了下，把那句“这波血赚”咽了回去。
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桌上油灯晃了晃。青鸾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楚红袖背影上，青光微微起伏，像在计算什么。
“你不必防我。”楚红袖没回头，声音轻了些，“他活着，对我有利。仅此而已。”
“那你最好记住这句话。”青鸾淡淡道，“别越界。他不是你能随意触碰的东西。”
“那他是谁的？”楚红袖终于回头，眸子亮得惊人，“你的？还是你幻想中那个‘宿主专属’的执念？”
青鸾没答。
她只是抬手，指尖一缕青气缠绕，缓缓没入陆无名胸口。那是剑灵与宿主的感应印记，维持生机的最后一线。她每日三次输入灵流，才能压住他体内乱窜的气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