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沉默了片刻，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的惊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周瑞是王夫人的心腹，他死了，王夫人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府里恐怕又要掀起一场风波。她看向贾环，眼神变得复杂起来，语气也缓和了几分：“你知道什么吗？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
贾环立刻摇了摇头，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愈发惶恐：“姐姐，我什么都不知道。昨天我被太太罚关在柴房里，关了一整夜，连柴房的门都没出过，怎么可能见过可疑的人，怎么可能知道周瑞的事？”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神里满是恐惧与无辜，一副被冤枉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探春看着他，眼神愈发复杂。这个弟弟，她一向看不起。他是庶出，是赵姨娘生的，长得瘦小，性子又笨又怂，整天被王夫人打骂，被府里的下人欺凌，连一句反抗的话都不敢说。她作为荣国府的三姑娘，自视甚高，从来不拿正眼看他，每次见面，不是冷嘲热讽，就是视而不见，甚至有时候，还会跟着府里的人一起，嘲笑他的卑微与懦弱。
可今天，她总觉得他有点不一样。那种不一样，说不上来，不是外在的改变，而是内在的气质。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有坚定，有冷静，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小孩子了。
犹豫了片刻，探春终究还是忍不住，语气生硬地问道：“你……你没事吧？柴房里冷，有没有冻着？有没有饿着？”
贾环抬起头，看向探春，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调侃，一丝玩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语气也不再像刚才那般谦卑，带着几分随意：“姐姐关心我？”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探春，眼神清澈，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仿佛能看穿她心底的那点别扭与傲娇。
探春被他看得脸颊一红，一股羞恼涌上心头，她向来骄傲，从来没有主动关心过这个弟弟，此刻被贾环这么一问，反倒有些不知所措，语气也变得更加生硬，带着几分口是心非的恼羞：“谁关心你？我就是随便问问，免得你死在柴房里，又要连累我和娘被太太责骂。”
说完，她再也不敢看贾环的眼睛，转身就走，裙角在风中轻轻扬起，带着一阵淡淡的花香，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一般。走到廊角时，她还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耳根依旧泛着淡淡的红晕，那份傲娇与别扭，暴露无遗。
贾环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那笑意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嘲讽与笃定。
探春。
他的亲姐姐。
前世，他这个亲姐姐，对他只有无尽的冷嘲热讽与鄙夷。每次见面，她都会指着他的鼻子，说他没用，说他是荣国府的耻辱，说他给贾家丢人，说他连府里的下人都不如。那些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扎在他的心上，刺穿了他所有的尊严与骄傲，让他在无尽的自卑与痛苦中挣扎。他曾经渴望过她的关心，渴望过她的认可，可换来的，却是一次次的伤害与羞辱。
但这一世——
贾环的眼神渐渐变冷，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他会让她知道，曾经她看不起的弟弟，会成为她高攀不起的存在；他会让她跪在他的面前，哭着求他救命，求他放过她；他会让她为前世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收回目光，贾环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他的住处偏僻而简陋，位于荣国府的最角落，是一间小小的厢房，墙壁斑驳，屋顶漏风，里面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还有一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与府里其他公子小姐的住处，有着天壤之别。前世，他就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寒冷、饥饿、屈辱的日夜。
回到屋里，贾环反手关上房门，“砰”的一声，将外面的喧嚣与冰冷，都隔绝在门外。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走到桌子旁，坐下，缓缓从怀里掏出那沓银票，放在桌上，一张一张地数着，动作缓慢而郑重。
八百两。
一共十张，每张八十两，银票的纸张挺括厚实，是山西票号出品，上面盖着鲜红的印章，印章是篆体的，笔画繁复，苍劲有力，一看就是官家的东西，带着几分威严与厚重。每张银票上，都清晰地印着“凭票兑付白银八十两整”的字样，印刷精美，字迹清晰，摸着还有一股淡淡的油墨味，混合着铜钱的清香，那是金钱的味道，是权力的味道。
他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摸，指尖抚过银票上的印章与字迹，感受着纸张的质感，眼底闪过一丝笃定。银票的边缘很整齐，纸张微微发涩，每一张都崭新平整，没有丝毫褶皱，显然是刚取出来不久。
够了。
贾环在心底默念。这八百两，足够他买通一个锦衣卫百户，足够他获得第一个助力，足够他踏出逆袭之路的第一步。前世，他就是靠着这八百两银票，买通了锦衣卫百户何亮，获得了锦衣卫的支持，才有了后来的步步为营，才有了后来抄家复仇的资本。这一世，他会用这八百两，走得更快，更稳，更狠。
他小心翼翼地把银票收好，贴身放在怀里，与脑海中牢记的账本，紧紧贴在一起。银票硌在胸口，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却让他感觉到一种实实在在的掌控感，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那是权力的味道，是复仇的味道，是他两世都渴望的、掌控自己命运的味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赵姨娘带着哭腔的呼喊，声音沙哑，充满了担忧与恐惧：“环儿！环儿！你在里面吗？开门啊！”
贾环立刻将银票藏好，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打开房门。
赵姨娘站在门口，满脸的担忧与慌乱，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很久，眼皮肿得像两个核桃，眼眶周围一圈都是红的，眼角的皱纹因为哭泣，变得更深了，显得格外苍老。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褙子，料子粗糙，已经洗得发白，袖口都磨破了，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里衣，衣摆上还沾着些许灰尘与污渍。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花白的发丝夹杂在乌黑的头发里，在晨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像秋天的枯草，头上只插着一根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兰花，已经有些发黑，花瓣都模糊不清了，显然已经戴了很多年。
这是他的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