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世界。
蓝星,龙国。
金海大酒店。
“姚制片,这杯酒不喝,那就是不给我面子。”
包厢里的灯光昏黄,烟雾缭绕中,一张张笑脸模糊成一片。
姚小非握着酒杯,手指发麻。
他已经记不清喝了多少杯了。只记得从晚上七点到现在,白酒开了三瓶,啤酒箱空了两箱。
对面的投资方老总翘着二郎腿,眼神戏谑地看着他继续往下喝。
“喝!”旁边有人起哄,“姚制片,钱总都发话了,你还不麻溜的?”
姚小非挤出一个笑,仰头把酒灌进去。
火辣辣的液体划过食道,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他按住桌子,撑住身体,耳边嗡嗡作响。
钱总满意地点点头,又朝旁边的人递了个眼色。立刻有人端着酒瓶凑上来,给姚小非的空杯满上。
“姚制片,咱们再走一个?”
姚小非盯着那杯酒,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他想说话,舌头却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发不出声。
他今年已经四十岁了。
入行十八年,拉过无数投资,拍过几部小成本电影,其中有两部没上映,一部上映三天就下映,总票房不到五千万。他妈的连海报上的名字都被印错了,“姚小非”印成了“姚小飞”。
他想起早上出门前,房东发来的短信:姚先生,房租这周再不交,我只能请您搬走了。
想起上个月杀青的那部网大,制片方到现在还欠着他十二万劳务费,电话打过去,永远在通话中。
想起前妻带着女儿离开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姚小非,你就抱着你的电影梦过一辈子吧。
他突然就笑了。
旁边的人以为他高兴,赶紧把酒杯往他手里塞。姚小非接过来,杯子在手里转了个圈。
这辈子,他到底拍出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
“姚制片?”有人叫他。
姚小非抬起头,眼前的光越来越暗,那些笑脸像退潮一样远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慢,越来越远。
最后一个念头冒出来:如果能重来一次——
杯子从手里滑落,酒液溅在桌布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
姚小非睁开眼。
入目的是发黄的天花板,一道裂纹从墙角斜着延伸过来,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线。
他躺着没动,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脑子里像灌了水泥,沉得抬不起来。胃里空空的,但没有宿醉后的恶心。身体轻飘飘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有人在敲门。
“小非?小非你起了没有?”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点南方口音。
姚小非撑着坐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没有烟渍,没有茧。手腕上那块跟了他八年的旧表不见了。
他摸了摸脸。
光滑柔软。
敲门声又响起来,急促了些:“小非?再不起来饭都凉了!”
姚小非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碎花裙子,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装着包子和豆浆。她看见姚小非,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醒了?我以为你又要睡到中午。给,早饭。”
她把袋子塞进姚小非手里,转身往走廊那头走,边走边说:“下午张教授的课,你别又翘啊,上次他就点名了,你再不去,小心期末挂科。”
姚小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贴着各种海报——周杰伦的《八度空间》,F4的《流星雨》,还有《英雄》的电影宣传画。
有人从某扇门里出来,穿着拖鞋,打着哈欠,从他身边经过,带起一阵熟悉的洗衣粉味。
姚小非低头看手里的塑料袋。
透明袋子,装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包子还冒着热气,有些烫手。
他转身回到屋里,关上门。
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摆着几本书,《影视剧作基础》《龙国电影史》,书脊都还新。旁边是一个黑色的诺基亚手机,直板的,屏幕很小,上面显示着日期。
2002年6月17日。
姚小非把包子放在桌上,坐了下来。
他看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有力,和昨晚那个越来越慢的声音不一样。
他抬起手,掐了自己的脸一下。
嘶!有点疼。
——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姚小非拿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名字:林晓。
他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林晓。
他的大学同学。那个总坐在他前排的女孩,头发很长,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他记得毕业那年,她问他要不要一起留在北京,他说再看看。后来她去了上海,他留在北京,再后来就没了联系。
很多年后,他在一个影视公司的年会上见过她一次,她已经是某平台的制片总监,他端着酒杯走过去想打个招呼,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被人叫走了。
那是二零一几年的事?他记不清了。
手机还在响。
姚小非按下接听键。
“姚小非!”那边传来女孩的声音,有点急,“你干嘛呢?半天不接电话。我跟你说,下午张教授的课你必须去,他今天要讲剧本创作,我帮你占了位置,第三排靠过道那个,你别迟到。”
姚小非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
“喂?你在听吗?”
“在。”他开口,声音比自己记忆中年轻很多,“林晓。”
“干嘛?”
“中午一起吃饭吧。”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起来:“你请客?”
“嗯。”
“行啊,那我可得好好宰你一顿。食堂二楼,十二点,不见不散。挂了,我去上课了。”
电话挂断。
姚小非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窗外是一片老旧的居民楼,楼下有卖水果的推车,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按着铃。远处是一个工地,塔吊在转,声音闷闷的传过来。
2002年。
他真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