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此前竟还觉得他狂妄自大、愚不可及，如今想来，真正愚昧的，反而是自己。
端坐一旁的陈公，望向裴振鸣的眼神，此前的审视、质疑与愠怒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发自内心的纯粹赏识。
那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军觅得绝世猛将的满心狂喜，是耕耘不辍的老园丁望见旷世奇花傲然绽放的万般欣慰。
会议室的空气仿佛被凝固，这是别样的静谧，不再是此前冰冷压抑的死寂，反倒如顶级高手过招后，内力激荡，余韵未平，众人皆在细细回味、慢慢消化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三策高论。
第一道对策，立信念根基；第二道对策，显实操手段；第三道对策，固发展根本。
情怀、方法、制度，三者相辅相成，天衣无缝。
发改委副部级高官钟正国，执掌国家经济规划，此刻望着裴振鸣，只觉眼前之人宛若天纵奇才。
他一向引以为傲的经济学理论与政策实操经验，在裴振鸣那套“所有权定义与资产证券化”的独到论述面前，竟显得如此循规蹈矩，甚至缺乏突破与想象。
他原本憋着火气，想来好好“敲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靠家世镀金的年轻人，可此刻，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倘若这年轻人能将方才提及的蓝色经济构想，拿出具体实施方案，他恨不得当场便将裴振鸣挖到自己的部委。这般难得的人才，无论置于何处，皆是国之重器。
组织部副部长刘源清，阅人无数，以识人断事闻名，看向裴振鸣的神情，更是复杂到了极致。
他主抓人事工作，最看重干部的综合素养。
他见过有格局、有眼界的人，却往往流于空谈，缺乏实干；见过精通经济、擅长谋划的人，却常常欠缺足够的政治站位；见过善于搭建制度、规范管理的人，却又容易陷入僵化的官僚主义桎梏。
像裴振鸣这样，能将心怀远方的宏大格局与脚踏实地的务实手段融合得如此完美，最终还能落脚到制度建设这一根本问题上的年轻人，他深耕职场数十年，从未听闻，更未曾见过。
他此前还鄙夷裴振鸣是靠家世背景的“闯祸精”，如今才幡然醒悟，人家根本无需依仗背景，自身的能力，便是最硬的底气。
李公的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此前还想着给出“能力尚有欠缺”的评语，将裴振鸣调去政策研究室“冷藏”，如今想来，这简直是本世纪最大的笑话。
让这样的人才做案头研究，那不是冷藏，而是对人才的辜负，是对国家人才资源的巨大浪费。
他望着裴振鸣，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立刻推翻此前所有的盘算，想要告诉陈公：就让他去！让这头蓄势待发的猛虎，去汉东那片盘根错节的土地上，闯出一番新天地。
但终究，理论归理论。
即便对“牛奶入海”难题的回答再惊艳，也不过是一场精彩的思维推演，而汉东那摊千头万绪的烂摊子，才是真正血淋淋、亟待解决的现实。
终于，一直沉默的陈公，缓缓动了。
他摘下老花镜，拿起一块丝绒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动作缓慢而从容，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的艺术珍品。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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