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家世背景,那份源自中枢大院的优越感,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她曾始终认为,自己和侯亮平是天之骄子,是规则的既得利益者。
可如今她才惊觉,在真正的顶级博弈者面前,他们甚至连一枚棋子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棋盘旁两只懵懂无知、聒噪吵闹的蚂蚁。
两人缓缓点头,这个动作沉重无比,仿佛是在承认一个让他们心如刀绞的现实。他们彻底明白,裴振鸣的可怕,早已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边界。
短暂的死寂过后,侯亮平从这巨大的心神冲击中勉强回过神来。羞愧与恐惧褪去,一个巨大的、无从解开的疑惑,如漫天浓雾般,瞬间笼罩了他的心头。
他猛地抬起头,顾不上尊卑礼数,急切地问道:“爸!既然……既然裴振鸣的计策如此天衣无缝,您……您方才在古家,为何不把真相告诉古伯伯?您为什么要……要骗他,说裴振鸣只是在照本宣科?”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钟小艾心中同样的疑惑。她也抬起头,用混杂着不解与探寻的目光,望向自己的父亲。
钟正国看着侯亮平那张写满急切与天真的脸庞,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这份失望,比方才的严厉训斥,更让侯亮平感到无地自容。
“亮平啊,亮平。”钟正国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教书先生面对不开窍学生的无奈,“你查办案件,的确是一把好手,但论及政治博弈,你的敏锐度,还差得太远了!”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向后掠过的街景,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在为这两个懵懂的晚辈,讲授一堂他们从未接触过的权力斗争入门课。
“你还没看明白吗?这所有的一切,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局!”
“局?”侯亮平和钟小艾异口同声地反问。
“一个环环相扣的连环局。”钟正国的声音愈发深沉,那双在官场沉浮数十年的眼眸中,闪烁着忌惮与后怕的光芒,“这是一个从一开始,就将我们所有人都算计在内的,毫无破绽的连环局!”
他不再刻意卖关子,开始将自己一路上的所思所想,抽丝剥茧般,一一剖析在两个晚辈面前。
“第一步,名为‘示敌以弱,引君入瓮’。裴振鸣在西山会议上,活脱脱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主动请缨,执意前往汉东。他为何要这么做?他是在故意暴露自己,故意让我们觉得他‘狂妄自负,眼高手低’,也是在给我们,给古家一个看似能轻易拿捏他的‘机会’。”
“我们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中了计。我们以为抓住了他的把柄,于是顺水推舟,动用各方关系,让陈公出任了他的主考官。我们都以为,这是将他往绝路上逼,可谁都没有想到,这恰恰是裴家最想要的结果!是我们亲手,将他推上了那个最能彰显他才华的舞台!”
侯亮平听罢,一股寒意自后脊直窜头顶。
他骤然想起,岳父此前不动声色泄露陈公主持面试的消息,原来自己与岳父,皆是裴家布局里最关键,也最愚笨的那颗棋子。
“第二步,谓之‘一鸣惊人,借势登顶’。”
钟正国眼中,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敬佩,“他在面试现场,面对陈公,展露的是石破天惊的才华。
你们真以为,那番‘温水煮蛙’的论调,是说给我们听的?
并非如此,那是说给陈公听的,更是说给李老背后,那些能定夺汉东未来的最高层听的!”
“这一步棋,走得实在太高明!
他想要的从不是前往汉东的资格,而是中枢最高层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
是如尚方宝剑般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