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茅山青瓦,将青云小院照得一片通透。昨夜斩杀青石村厉鬼,我们三人返回山门已是深夜,掌教与长老并未多言,只一句“道行扎实,继续修行”,便算了结了此番下山差事。
对茅山弟子而言,下山斩鬼、护佑一方本是分内之事,无功可邀,无赏可领,只当是修行路上的一次磨炼。
天刚亮,小院便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我坐在院中的石桌前,指尖捏着朱砂笔,一笔一画绘制最基础的镇邪符。没有灵光冲天,没有灵气流转,茅山画符,靠的不是神通,而是心神稳定、笔锋不乱、口诀契合,一笔偏、一分慌,符便废了。
八年修行,我早已画过万张符,笔锋稳如止水,口诀烂熟于心,每张符的力道、厚薄、朱砂浓度分毫不差——这便是道行,看不见、摸不着,却体现在每一个细微之处。
“清玄,你画符也太稳了,我学了五年,还是时常断笔。”
马三立蹲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张画废的符纸,满脸懊恼。他天生擅长奇门阵法、罗盘定位,可画符这等需要极致静心的细活,却总是差了几分火候。
张承宇靠在廊下,擦拭着手中的桃木剑,抬头淡淡一笑:“画符贵在静心,你性子太急,自然容易出错。清玄能八年如一日不动心神,这份定力,便是道行。”
我放下笔,将画好的符纸整理整齐,摞成一小叠。
“我们三人各有所长,承宇你剑法沉稳、临危不乱,是正面御敌的底气;三立你精通奇门、能辨方位,是寻阴觅煞的眼睛;我专攻咒诀、符箓,是斩鬼除煞的锋芒。三人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道行。”
马三立立刻眼睛一亮:“还是清玄会说话!走,今日该我们轮值清扫后山游魂与地缚灵了,早些处理完,回来好好练画符!”
张承宇收起桃木剑,点了点头。
三人拿起各自的法器:我带符纸、咒绳、桃木短剑;张承宇持主桃木剑,负责护持;马三立背罗盘、铜钱、墨斗,负责寻阴定穴。一路说说笑笑,朝着茅山后山走去。
茅山后山林深树密,常年雾气不散,是游魂与地缚灵最易聚集之地。这些阴灵并非凶煞,多是山中樵夫、猎户、过往行人意外身亡,执念未散,困在原地,不伤人、不害人,只需茅山弟子以咒诀安抚,引其归阴即可。
这是我们三人最日常的功课,每月轮值三次,八年里从未间断。
刚入后山,马三立手中的罗盘便轻轻颤动,指针指向左侧一片松树林。
“那边有三只游魂,气息很弱,是去年失足摔死的猎户。”马三立低头看了一眼,随口说道,熟门熟路。
我们快步走过去,林间果然飘着三道模糊的人影,神色茫然,在原地来回走动,不知自己已死。他们没有杀意,没有怨气,只是迷茫无措,如同迷路的孩童。
张承宇站在外侧,守住方位,防止游魂受惊飘散。
我上前一步,双手轻结安抚印,口中低声念起安魂咒。声音平缓、温和,不带半分凌厉,只是纯粹的道音,一点点抚平游魂的茫然。
“生有归处,死有归途,魂魄无依,茅山引渡……”
咒语落下,我取出三张安魂符,轻轻向前一送。符纸无风自动,缓缓落在三道游魂身前。游魂触碰到符纸,身形渐渐清晰,眼中的迷茫散去,露出一丝释然,对着我们微微躬身,随后化作淡淡青烟,随风散去,归于阴土。
全程没有打斗,没有杀伐,只有平静的引渡。
这便是茅山弟子最常做的事——不斩无辜之灵,不杀无过之魂,能渡则渡,能安则安。
“搞定一个。”马三立收起罗盘,咧嘴一笑,“下一处,是西南边的地缚灵,困在溪涧边三年了,执念是丢在那里的药筐。”
三人继续前行,一路顺着罗盘指引,依次清理后山阴灵。
溪涧边的地缚灵是位老药农,三年前在此采草药失足身亡,执念一直系在那支腐朽的药筐上,不肯离去。我们找到药筐,将其好生安葬,再以安魂咒念诵三遍,老药农的阴灵便释然消散。
半山腰的古树旁,有一道年幼游魂,是上山玩耍走失的孩童,我们以温和平缓的咒音安抚,引其魂魄归向阴途。
一路下来,共清理游魂七只、地缚灵两处,全程平静安稳,无半分凶险。
对我们而言,斩鬼是历练,清灵是日常。斩鬼显道行,清灵修心性,二者缺一不可。心性不稳,道行再高,也易被阴煞侵蚀;道行不足,心性再稳,也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世人。
正午时分,日头渐高,后山的雾气渐渐散去。
三人坐在一块青石上歇息,分吃了带来的干粮。马三立闲不住,又掏出黄纸朱砂,蹲在一旁练习画符,可没画几笔,便又因笔锋太急,把符画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