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八粮站后头那小隔间里，煤球炉子烧得只剩一点暗红，苟延残喘地散发着最后那点暖和气。
苏辰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棉袄，凑在炉子边上，双手捧着一个印着鲜红伟人万岁字样的白搪瓷杯，杯口热气氤氲，试图把那股子能冻僵手指头的寒气从骨头里驱出去。
水是刚倒的，滚烫，焐在手心，刺痛之后是短暂的麻木，然后才是丝丝缕缕的回暖。
低头看着搪瓷杯上那熟悉的标语和图案，苏辰心里那点恍惚感又冒了出来，哪怕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他还是时不时会觉得不真实。
炉膛里，最后那块蜂窝煤的边缘已经变成了灰白色，中心那点火光微弱地跳动着，眼瞅着就要彻底熄灭。
屋里这点残存的暖气，全靠它吊着命。
“得，该添煤了。”
苏辰嘀咕了一句，把搪瓷杯小心放在旁边一张三条腿、用砖头垫着一角的破木桌上，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
他走到门后，那里靠着几块新的蜂窝煤，黑乎乎，整整齐齐码在一个旧竹筐里。
他弯腰拿起一块，入手沉甸甸，冰凉。
握住门把手，冰冷的铁质触感让他指尖一缩，用力拉开。
“呼——！”
一股子卷着冰碴子的北风毫无预兆地扑进来，狠狠拍在他脸上，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整个人瞬间清醒无比，那点因炉火暖意而生出的慵懒被刮得一丝不剩。
他赶紧侧身挪出门，反手把门虚掩上，免得那点可怜的热气全跑光了。
粮站后面是个小天井，堆着些杂物，对面就是一排胡同的后墙。
灰青色的老砖墙经历了不知多少年风雨，斑驳陈旧，但此刻，几行崭新的、用排刷蘸着红漆刷上去的大字标语，刺目地横亘在墙体上。
“艰苦奋斗，自力更生！”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
那红色鲜亮得甚至有些扎眼，在冬日一片灰蒙蒙的底色里，显得格外具有冲击力。
苏辰的目光扫过那些标语，没有过多停留，这三个月他早已看得麻木了。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旁边一户人家歪斜贴着的月份牌上。
薄薄的纸张，印着简单的日期和节气。
最上面一行大字：公元一九六一年。
下面，被翻起的那一页，清晰地印着：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四。
节气：冬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