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底部灵纹的蓝光由强转稳,悬停三尺的高度缓缓下降,最终轻轻落在一片宽阔的石坪上。石坪表面打磨得极为平整,泛着青灰色的光泽,边缘刻有细密符文,显然是专为接待各派来客所设的落舟台。殷宏楚脚底传来实地的触感,比山中岩石更冷、更硬,她抬手按了按储物袋,确认六棱柱与银匣仍在原位,随即迈步向前。
萧玄紧随其后,右臂虽仍有隐痛,但已不影响行动。他扫视四周,目光沉稳,脚步未停。这片区域开阔,远处高台耸立,隐约可见人影走动,但尚未进入正式会场范围。风从南面吹来,带着一丝干燥的尘土味,混杂着淡淡的灵药气息,应是盛会布置时燃起的净场香。
两人刚走出落舟台十步,前方人群边缘一道身影忽然逼近。那人穿着暗红长袍,袖口绣金线,腰间佩剑,步伐急促却不显慌乱,明显是有备而来。他停在殷宏楚正前方五步处,站定,嘴角微扬,声音不高不低:“倒是没想到,你们也敢来。”
殷宏楚脚步未停,直到距离对方三步才停下。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看了眼萧玄——他右手已搭上空刀鞘,指节微微收紧,眉宇间浮起一股躁意。她侧身半步,恰好挡在他身前,这才开口:“你拦路说话,总得有个由头。”
对方冷笑一声:“由头?你们门派前些日子被围攻的事,整个南域都传遍了。我还以为你们得关门三年舔伤,结果这么快就出来露脸,不怕被人看出底细尽失?”
萧玄冷哼,往前半步就要开口,却被殷宏楚抬手拦住。她的手背朝外,动作干脆,没有回头,却让萧玄生生止住了话。
“你说我们式微。”她看着对方眼睛,语气平稳,“可我记得,去年北境试炼,是你带队闯阵,被困七日,最后是我们破开禁制把你救出来。若非当时留情,你早被地脉毒雾蚀尽经脉。现在倒好,伤口好了,话也硬了。”
那人脸色一僵,眼神闪动了一下,随即强笑道:“救我是情分,不来找我报恩也罢了,如今还拿这事压我?我不过是提醒你们一句,盛会不是讲旧情的地方,别把命搭进去。”
“提醒?”殷宏楚往前一步,声音仍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要真想提醒,大可私下递个玉简。偏要当众出言讥讽,图什么?图让别人看热闹,还是图让自己显得高出一等?”
周围已有数道目光投来。有人驻足观望,有人低声议论,但无人靠近。这方石坪本就处于会场外围,往来修士多在此停留等候,此刻风波初起,自然引人注意。
那人眉头皱起,似是没料到她不按常理接招,既不动怒也不退让,反倒将话头反扣回来。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殷宏楚继续压住节奏。
“你说我们底细尽失。”她语气不变,“那你可知我们为何能在四面合围中守住山门?为何敌人退后至今未再犯?若真是虚弱不堪,此刻来的就不该是我们二人,而是收尸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对方:“你不敢动手,是因为你知道,就算我们只剩一口气,也能拉你垫背。所以你只能靠嘴逞能,借几句风凉话撑面子。这便是你的底气?”
那人脸色彻底变了。他原本只是想借机打压一下昔日对手,刷些存在感,未曾想反被当众拆穿意图。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下一句反击的话。
殷宏楚不再看他,转身面向前方高台方向,留下一句:“今日盛会讲的是风范,不是旧怨。你要闹,大可去执事台报备切磋名录——若不敢,就莫在此空逞口舌。”
她说完,抬步便走。白衣下摆随风轻扬,步伐稳定,没有丝毫迟疑。
萧玄看了那人一眼,眼中仍有不屑,但他没有多言,只默默跟上。两人依旧保持一前一后的队形,殷宏楚在前,萧玄在后半步,如同飞舟启程时那般默契。
身后,那人身形僵立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围观者中有几人轻笑出声,随即又压低声音交谈。一人低语道:“那白衣女子好手段,一句话就把人钉在那儿动弹不得。”另一人附和:“不动手便退敌,厉害。”
殷宏楚听得见这些话,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表示。她只是继续前行,穿过石坪边缘的一道拱形门廊,进入会场前区。这里的地面铺着黑色岩板,每隔一段距离便嵌有一枚发光晶石,照亮通往主台的道路。两侧已有不少修士站立,或三两成群,或独自静候,皆未登台,也未报名,显然都在等待盛会正式开启。
她停下脚步,站在一块较高的石阶上,目光扫过前方高台。主台宽大,由整块白玉雕成,台上设有执事席位,此刻尚空无一人。台下区域划分清晰,中央为观礼区,左右两侧设有登记点,分别对应不同门派等级的签到流程。他们所属门派位列三级以上,应在右侧通道办理入场手续。
萧玄站到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右手依旧习惯性搭在刀鞘处,尽管并未佩刀。他低声问:“刚才那人,要不要留意?”
“不必。”她答得干脆,“他若真有胆量,就不会被一句话堵住。这种人,越是张扬,越怕真打起来。今天过后,他会躲着我们走。”
萧玄点头,不再多问。他知道她说得对。有些人挑衅,是为了试探底线;而有些人,只是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刚才那人,显然是后者。
不远处,一道身影匆匆离去,正是先前那位红袍修士。他低着头,脚步加快,绕过人群边缘,迅速消失在一条侧道中。几名原本与他同行的弟子面面相觑,最终也选择远离此地,不再停留。
周围的视线渐渐收回。刚才那一幕虽未演变成冲突,但足够引人注目。不少人开始留意这对来自北方小门派的男女——一个白衣女子,神情冷静,言语锋利却不失分寸;一个淡青袍服的男子,气质沉稳,隐隐透出战阵杀伐的气息。
一位老者站在左侧观礼区边缘,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杖,眯眼看向殷宏楚的方向,对身旁年轻弟子道:“看见没?真正的锋芒不在刀上,在脑子上。那丫头年纪不大,却懂得借势压人,不轻易出手,反而让人忌惮。这才是修仙路上走得远的料。”
年轻弟子点头称是,目光却仍停留在殷宏楚身上,带着几分敬佩。
殷宏楚对此毫无察觉。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双手交叠于身前,姿态端正,如同接受指令的士兵。她感知着体内灵力的流动,左肩处仅有轻微闷感,不影响行动。她调整呼吸,让气息平稳下沉,保持最佳状态。
萧玄则始终警觉地观察四周。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靠近的身影,留意每一丝异常的灵压波动。他知道,这样的场合最容易滋生暗流。表面上的平静,往往掩盖着更深的算计。
但他们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被动防守、处处受制的小门派代表。经历过大战洗礼,他们学会了如何在不亮底牌的情况下震慑对手。刚才那一番交锋,不过是一次小小的试水。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渐暗,空中浮起一层薄雾,却被高台周围的照明晶石驱散。越来越多的修士抵达现场,落舟台不断传来飞舟降落的震动声。各派代表陆续进入会场前区,按等级分流,秩序井然。
殷宏楚知道,真正的规则还未公布,所有流程都尚未启动。此刻的每一步,都是在为接下来的局面做铺垫。她不能冲动,也不能示弱。必须稳住节奏,掌握主动。
她抬起右手,将一缕碎发别至耳后,动作利落,没有多余情绪。这个动作让她想起了出发前的那个黄昏,飞舟悬停,她站在船头,背脊挺直,目光清明。那时她就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