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她左手缓缓抬起,指尖轻抚剑鞘顶端,动作从容,像是在检查兵器是否完好。她的手指稳定,没有一丝颤抖,哪怕体内余伤未愈,哪怕对面是个连名号都未报的强敌。
萧玄则解下外袍。
那件淡青色袍服右袖已被灰雾腐蚀大半,肩头也有裂口。他一手抓住领口,顺势一扯,整件外袍脱下,随手掷于地面。布料落地时扬起些许尘土,他看都不看,只将右手完全贴上刀柄,五指收拢,稳如铁铸。
两人同步调整站位。
殷宏楚向前半步,正式进入主攻位,双脚间距拉开,重心下沉,剑未出鞘,但气势已如弓满弦。萧玄则向左后方退了小半步,转入辅助策应位,身体微侧,既可随时支援,又能独立应对突袭。他们的阵型变了,不再是守护协防,而是迎敌备战。
那人看着这一切,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不是赞许,也不是轻蔑,而是一种猎手看到猎物终于踏入陷阱时的笃定。
“好。”他说,“那就让我看看,你们凭什么在这届盛会留下名字。”
他不再多言,双臂垂落,双手自然张开,掌心向下。可就在这一瞬,地面再次震动,比之前更明显。他脚下的青岩开始龟裂,蛛网般向外蔓延,碎石浮空半寸,环绕周身缓缓旋转。
殷宏楚的瞳孔微缩。
她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不是来自灵力强度,而是那种久经沙场、生死搏杀淬炼出的杀意。这个人不是靠资源堆起来的天才,而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强者。
她握紧了剑柄。
萧玄的呼吸也深了几分,体内灵力开始调动,顺着经脉缓缓汇聚至右臂。他知道不能被动挨打,可也不能贸然出击。对方太稳,稳得不像来挑战的,倒像是来宣判胜负的。
阳光依旧明亮。
风却停了。
连远处飞鸟的鸣叫都消失了。
整个赛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仿佛时间也被那人的气场所冻结。观众席早已空无一人,所有弟子退至安全区边界,没人敢靠近这片区域。就连高台上的执事也沉默不语,任由这场对峙持续。
殷宏楚的目光始终没离开敌人。
她注意到对方的靴底沾着一点暗红泥土,不是本地岩土的颜色。那是南域边境荒岭才有的赤壤——据说那里埋着上古战场的遗骸,常年不长草木。这个人,很可能来自极远之地,专程而来。
她没说出口。
但这信息已记下。
萧玄也察觉到异常。他发现对方站立时左肩略低半寸,像是受过旧伤,虽已痊愈,但发力时会有瞬间迟滞。这个破绽极小,普通人根本看不出,可他是游龙步练到第七重的人,对身形变化极为敏感。
他也藏住了。
两人之间依旧无言。
但他们都知道,对方已经准备好。
那人忽然抬头。
目光如刀,直刺殷宏楚双眼。
“你先上,还是他先上?”他问。
殷宏楚回答:“一起。”
那人眉头一挑,随即大笑。
笑声震得空中浮尘簌簌落下。
“狂妄!”他喝道,“就凭你们两个残兵败将,也配联手对我?”
“你不也是一个人?”萧玄冷冷接话,“既然敢来,就没资格嫌我们人多。”
那人止笑。
脸上的轻松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杀意。
他不再说话。
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指向殷宏楚。
动作简单,却意味着一切——战约已立,无需再言。
殷宏楚的左手慢慢滑向剑柄中部,拇指抵住卡榫。她的呼吸放得更缓,心跳却逐渐加快,血脉之力在经脉深处奔涌,等待释放信号。
萧玄的右脚微微外旋,膝盖弯曲,腰身下沉,已做好爆发准备。他的刀仍未出鞘,但刀鞘上的裂痕正在扩大,那是灵力挤压所致。
十丈距离,三方对峙。
空气凝固如铁。
没有人移动,也没有人开口。
可每一寸空间都充满了即将爆发的张力。碎石悬空不动,光影停滞,连投在地上的影子都僵在那里,仿佛下一秒就会炸裂。
殷宏楚的眼角跳了一下。
她看见对方右手食指第一节指骨上有一道陈年疤痕,呈月牙形——那是用毒刃留下的痕迹。这种伤,通常出现在长期使用阴毒武器的人身上。而能活下来,并将毒素彻底炼化的,绝非等闲之辈。
她记下了。
萧玄则注意到,那人站立时双脚间距略宽于常人,显然是为了承受巨大反冲力。这类站姿,常见于擅长近身爆杀的修士。一旦逼近,必是雷霆一击。
他也记下了。
两人依旧沉默。
但他们的眼神已经交换了信息。
准备好了。
那人终于动了。
不是进攻,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闭眼的瞬间,整片赛场的温度骤降。
殷宏楚感到脖颈后一凉,像是有冰针贴着皮肤划过。她立刻绷紧肌肉,剑柄握得更紧。
萧玄的虎口崩开一道新裂口,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滴落在岩台上,发出轻微的“滋”声。
那人再睁眼时,眸色已变。
不再是黑,而是泛着金属般的灰白。
他开口,声音低沉如雷:
“记住,是你们选择了这条路。”
殷宏楚吐出最后一口气。
她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剑柄上,指尖感受着每一寸纹理。她的身体依旧挺直,但经脉中的血脉之力已悄然运转至极限,只差一个念头就能倾泻而出。
萧玄的刀鞘裂开一道缝,一道青芒从中溢出,照亮了他半边脸。
风起了。
这一次不是暖风,而是带着铁锈味的冷风。
吹动了殷宏楚的衣袖。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剑刃。
银光一闪,随即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