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站在她右侧半步,双臂交叠于胸前,脸色阴沉。当他听到“颠覆秩序的宝物”那一说时,眼神骤冷,此刻仍未缓和。
几位长老或低声议论,或陷入沉思,神情各异。
没有人离开。
会议尚未结束,局势悬而未决。阳光斜照在主殿青砖上,映出一道窄长的影子,那影子边缘微微颤动,像是被风掀起的纸角。殷宏楚仍站在议事台前,眉头未松,目光落在方才黑袍人站立的位置。地砖上还留着浅淡的泥痕,鞋尖破损处蹭出的一道划痕清晰可见。她没有移开视线,仿佛只要盯得够久,那痕迹就能自己说出真相。
萧玄站在她右侧半步外,双臂交叠于胸前,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刀柄末端的铜箍。他脸色沉静,但眼底压着一层冷光,自黑袍人说出“你们已在局中”那一刻起,他就再未放松过警惕。那句话像根刺,扎进了原本尚算有序的议事节奏里,也扎进了他的判断之中。
殿内香炉中的檀烟仍在升腾,笔直如线,但在这一刻,连那烟气都显得滞重了几分。几位长老或低头沉思,或彼此交换眼神,无人率先开口。沉默像一层薄冰,浮在空气之上,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碎裂。
终于,坐在左侧第三位的灰袍长老轻咳一声,打破了寂静。
“此人临走前那一句‘已有眼线’,分明是刻意挑拨。”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们守山门百年,何曾容得外人安插耳目?若真有内鬼,岂能至今毫无察觉?这等言语,不过是扰乱人心的伎俩。”
话音刚落,右侧一名中年模样的长老便接道:“我倒觉得不可轻视。他既敢孤身闯殿,又拿出与断魂谷相同的铜片,所言之事又涉及九阴交汇、裂渊核这般秘辛,若全然是假,他又图什么?一个将死之人,未必会费尽心力设此圈套。”
“正是因为他将死,才最危险。”灰袍长老冷声道,“将死之人无所顾忌,或许正是敌人派来搅乱我派决策的弃子。若我们因他一句话就调动人手追查虚无之物,届时防御空虚,才是真正落入陷阱。”
“可若他说的是真的呢?”另一名长老缓缓开口,“哪怕只有三成可能,我们也必须面对。九阴交汇仅余三月,时间不等人。若敌人真在筹备颠覆秩序之举,闭门自守只会让我们坐以待毙。”
争论由此扩散开来。有人主张封锁消息,加强戒备;有人认为应立刻派人沿其来路追踪,查明身份;更有人提出应召集执法堂,严审其言辞漏洞,以防蛊惑人心。
殷宏楚听着,手指在袖中轻轻一捻,指尖触到布囊一角——那是从断魂谷带回的竹简与玉简残片,此刻正静静躺在她怀中。她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从地砖移向长案上的地图。东侧崖口、西侧密林、南岭三十里外……这些她与萧玄亲手划定的巡查路线,如今看来,竟像是画在一张随时会被撕碎的纸上。
她忽然想起黑袍人鞋底那道深纹。那不是自然磨损,而是人为刻入的符号。她当时只觉异常,并未细想。而现在,那符号仿佛在她脑中浮现,与脖颈后一闪而逝的金纹重叠在一起。
她抬眼,看向萧玄。
他也正望过来,目光沉稳,带着询问。
她微微颔首。
下一瞬,她向前迈了一步,脚步落下时发出一声轻响,却让满殿议论声戛然而止。
“诸位长老。”她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整个大殿,“我们已无闭门自守的资格。”
众人皆望向她。
“那人说‘你们已在局中’,并非空言恐吓。”她继续道,“他在谷口等了两个时辰,守门弟子放他进来,说明他掌握的信息足以取信于人。他带来的铜片与断魂谷徽记一致,所言之事虽骇人听闻,却并非全无可查之处。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位长老的脸庞。
“他知道自己活不过二十日。一个将死之人,若非确有所知,何必跋涉至此,冒死传讯?”
“可这仍可能是计!”灰袍长老厉声打断,“你如何证明他不是敌人故意放出的饵?诱使我们分散力量,去追查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裂渊核’?一旦我们行动失据,便是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所以我也不主张全派动员。”殷宏楚平静回应,“但我们不能因怀疑而拒斥一切可能。宁可查十处假踪,也不漏一处真迹。这是底线。”
萧玄这时开口:“我附议。若此事属实,敌人已在暗处布局多年,我们若只凭现有防线固守,迟早会被逐个击破。唯有主动探明虚实,才能掌握先机。”
“你们太年轻了。”一位白发长老叹息,“血气方刚,易中圈套。此事关系全派安危,岂能由你们二人擅自决断?”
“正因为年轻,才更清楚变局之速。”萧玄直视对方,“三年前北境围剿断魂谷时,我也曾以为邪教覆灭便万事大吉。可今日所见,他们从未消失,只是藏得更深。若我们依旧按旧例行事,只会一步步走入他人预设之路。”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争论并未停止,但焦点已从“是否相信黑袍人”,转向“由谁主导调查”。有长老提议交由执法堂审讯后定夺;有人坚持应召开全派大会共议;更有人担忧殷宏楚与萧玄资历尚浅,难当此任。
就在此时,主座之上,一直闭目不语的掌门缓缓睁开了眼。
他面容清瘦,眉宇间刻着岁月沉淀下的沉稳。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抬起手,轻轻抚过案边那枚赤翎佩——那是两日前赐予殷宏楚与萧玄的嘉奖之物,象征斩邪卫道之功。
“时间。”他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却不容置疑,“他说九阴交汇之日仅余三月。这个时间点,无法验证,也无法拖延。若我们等证据齐全再动,恐怕已经晚了。”
众长老皆静。
掌门继续道:“我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我清楚一点——被动防守,终将失守。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我们也必须去查。”
他目光转向殷宏楚与萧玄:“你们二人,亲身经历断魂谷之战,接触过幽魇教遗物,了解敌踪行迹。由你们去查,最合适。”
殷宏楚心头一紧,却没有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