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夏至刚过，德安王府五万八千亩庄田迎来了第三次，也是全面改种后的第一次大丰收。
清晨，朱载圳率徐光启、袁炜、卢象升、熊廷弼等至城外观摩收割。站在高坡上望去，目之所及，尽是金黄稻浪，随风起伏，沙沙作响，如金色海洋。田埂上，数千农人、屯田卫兵早已准备就绪，镰刀、禾桶、箩筐、驮马排成长龙。
“开镰！”徐光启一声令下，令旗挥动。
霎时间，数千人同时弯腰，镰刀挥动，稻秆应声而断，捆扎成束，传递装车。场面壮观而有序，号子声、镰刀声、车马声交织，空气里弥漫着稻谷的清香与泥土的气息。
收割持续了整整十日。王府粮仓早已扩建，仍不敷用，临时征用了德安府部分官仓。称量、晾晒、入库、登记，徐光启带着数十名书吏、老农日夜不休，一丝不苟。
六月廿八，最终数据呈报至朱载圳案头：
总收获稻谷：四十五万七千三百余石！
平均亩产：七石八斗！
书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震住了。
四十五万石！仅仅五万八千亩土地！这意味着，若以《宗藩条例》规定的亲王岁禄两千石计，这笔收成足够供养两百多个亲王一年！即使按旧制亲王万石岁禄，也够四十五个亲王！
徐光启声音发颤：“殿下……湖广全省藩王岁禄加起来，也不过十余万石。咱们这一季的收成，够全湖广藩王吃三年还有余！”
卢象升呼吸粗重：“若以此养兵，四十万石粮，可养精兵三万三千人一年！若配以屯田，十万大军亦非妄想！”
袁炜则想得更深：“殿下，此等产量若属实，报上去……必是惊天动地！朝野震动！”
朱载圳神色沉静，他早已通过系统地图的作物生长监测功能预估出大致产量，此刻心中更多是谋划。他手指轻叩桌面：“四十五万石……确实太多了。树大招风。”
他看向徐光启：“徐先生，田庄中可有稻株长得特别高大壮硕者？”
徐光启略一思索：“有！东北角那十亩试验田，因用了新调制的底肥，又逢小气候温润，稻株普遍高一尺有余，最高的几株，将近四尺（约一米二），穗长粒大，颇为显眼。”
“好！”朱载圳眼中精光一闪，“将那最高大的二十株，连根带土小心掘出，栽入特制陶缸，以锦缎装饰。再精选千斤饱满新米，分装百囊。本王要以此……向父皇献祥瑞！”
他又道：“此外，田庄中寻常稻株，株高不过三尺（约一米）。你拣那最普通、株高一尺半（约50厘米）的稻株，准备……三十株吧，分作六份。”
徐光启疑惑：“殿下，这是……”
朱载圳微微一笑：“二十株高大的，是‘天降祥瑞，亩产十石’。那三十株普通的嘛……”他压低声音，“会通过‘不同渠道’，‘意外’流入某些人手中——严府、徐阁老府、东厂、楚王府、襄王府，或许还有裕王府。让他们也‘偶然’得到几株德安新稻，亲自看看，称称产量。”
袁炜立刻明白了：“殿下是要……让各方都亲眼验证，却又摸不清虚实？那高大稻株献与陛下，彰显祥瑞；普通稻株流入各方，让他们自己估算产量，既证明我等未虚报，又不暴露全部实力？”
“正是。”朱载圳颔首，“献祥瑞是表孝心、邀天眷。但若只有我们自说自话，难免被疑‘虚报祥瑞’。让各方自己拿到样品，他们自会去测算、验证。待他们算出来亩产至少五六石时……四十五万石的总数，便不再那么难以置信了。”
他顿了顿：“徐先生，你亲自撰写一份《新稻培育实录》，详述试种过程、田间管理、实测产量，务必严谨翔实。本王会连同祥瑞，一并上奏，并……举荐你入京，掌司农寺，推广此稻。”
徐光启大惊：“殿下！光启愿追随殿下左右，不愿……”
朱载圳抬手止住他：“先生之心，本王知晓。然此稻关系国本，非朝廷之力不能广布天下。先生入京，一可推广稻种，造福万民；二可于朝中为我奥援；三……先生难道不想亲眼看看，这稻种能在更多土地上生根结果？”
徐光启眼眶微热，跪地哽咽：“殿下深谋远虑，光启……遵命！”
六月廿九，三支队伍从德安出发，奔赴北京。
第一支是景王府的献瑞使团，由袁炜亲自率领，护卫二百，车马二十辆。核心是二十口硕大陶缸，内栽一米二高的巨型稻株，青穗低垂，以轻纱遮盖，神秘庄重。另有百囊新米，以及徐光启所著《新稻培育实录》、朱载圳亲笔贺表。
贺表中，朱载圳以激动而恭谨的笔触写道：“……儿臣就藩德安，仰赖父皇洪福，天降嘉禾于封地。此稻株高穗长，耐旱抗病，去岁试种五十亩，亩产六石七斗；今春广种五万八千亩，虽未尽善，平均亩产亦达七石八斗……此皆父皇修德感天，赐福万民。今特献嘉禾二十本、新米千斤，伏乞父皇圣览。儿臣另荐培育此稻之贤才徐光启，此人博学务实，精通农政，恳请父皇量才擢用，使嘉禾广布天下，则大明万民永无饥馑之虞……”
第二支、第三支……则是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流出的“普通稻株”。有“商队运输途中遗失”被东厂番子截获的，有“王府下人偷卖”流入黑市被严府采买发现的，有“驿卒私带”被清流门生偶然购得的……短短数日，五六株一束、带着新鲜泥土的德安新稻，悄然出现在北京多个权贵的案头。
楚王府、襄王府也先后收到“匿名”馈赠，附简短字条：“湖广新稻，亩产五石以上，景王所种。”
裕王府也收到一份，没有落款。
七月初，祥瑞与新稻样品几乎同时抵达北京，瞬间引爆朝野！
西苑精舍，嘉靖帝看着阶下那二十株比人还高的稻株，稻穗饱满低垂，轻轻一碰，谷粒簌簌。他瘦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愕，甚至起身走近，亲手抚摸稻叶。
“载圳……献的？”他声音有些飘忽。
黄锦躬身：“是，景王殿下贺表在此，还有新米千斤，及一名为徐光启者所著《新稻培育实录》。”
嘉靖迅速翻阅贺表与实录，看到“亩产七石八斗”、“五万八千亩收四十五万石”时，手指微微颤抖。他修道多年，祈求长生、国泰民安，何尝不知粮食才是真正的“仙丹”？若此稻为真……
“验！”他只说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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