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开始在苏州、常州、松江、镇江四府走访。他只带着两个随从,穿着布衣,戴着斗笠,混在百姓中,听他们诉苦。他走进田间地头,查看庄稼的长势。他翻阅各县的鱼鳞册,核对土地的数字。他发现,徐阶家在松江、苏州、常州三府的土地,远不止二十四万亩。通过家人徐瑛等人,徐家实际控制的土地,超过三十万亩。这些土地,大多是通过强买强占得来的。有的百姓不愿卖地,徐家的人就威胁、殴打,甚至诬告下狱。有的百姓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卖儿卖女。
海瑞将这些一一记录在案。他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他知道,要扳倒徐阶,必须有铁证。
海瑞心中有了底。但他知道,仅靠他一个人,做不成这件事。他需要帮手。幸运的是,华亭有着景王府的产业,自然有着不少景王留下的护卫和暗探。这些人,景王已经写信让他们听海瑞安排。海瑞到了华亭,便有十几个精明强干的护卫来投。他们熟悉当地情况,又有武艺,是海瑞最好的助手。
此外,南直隶不少千户所的千户,都是早就对景王效忠的人。海瑞手持景王的密信,所到之处,千户们纷纷配合。他能调动的人马,远比徐阶想象的要多得多。
同时,海瑞也调查其他南直隶得官员、勋贵、藩王的土地。他发现,仅南直隶一地,被兼并的土地就超过三百万亩。这些土地,本该是大明的税基,如今都成了私产。
九月底,海瑞完成了调查。他写了一份长长的奏疏,详细列举了清流、严党、勋贵、藩王在南直隶兼并土地的情况。奏疏中,他列出了徐阶、高拱、徽王朱载埨、镇远侯顾寰,镇远侯的族弟两淮盐运使顾斌,南京刑部尚书黄光昇等等等等,以及他们各自的土地数量、兼并手段、造成的危害。奏疏的最后,他写道:“臣奉旨巡抚应天,目睹百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皆因土地兼并所致。若不严惩,大明的江山,危在旦夕。臣请旨,将兼并的土地归还原主,追缴历年欠税,严惩贪官污吏。”
写完后,海瑞将奏疏抄录了两份。一份派人送往南京,交给南直隶巡抚赵贞吉。赵贞吉见到后隐而不发,反而八百里加急给徐阶报信。
另一份,海瑞亲自送往通政使司,直接递送京城。通政使司负责接收天下奏章,是直达天听的正规渠道。如今通政使司的主官,是严党小阁老严世蕃的心腹——罗龙文。海瑞知道,罗龙文是严世蕃的人,而严世蕃是景王的人。这份奏疏,送到罗龙文手中,就等于送到了景王手中。
十月初三,罗龙文将海瑞的奏疏呈递内阁。此时的内阁,只有严嵩、徐阶、高拱、胡宗宪四人。严嵩年老眼花,看不清字;徐阶面色平静,高拱咬牙不语;胡宗宪低头看着奏疏,一言不发。
“这……这是诬陷!”高拱第一个跳起来,“海瑞他一个巡抚,凭什么查内阁大臣?他有什么证据?”
徐阶面色铁青,却强作镇定:“高阁老,稍安勿躁。海瑞的奏疏,只是列举了一些情况,未必属实。我们不妨派人去查一查。”
严嵩颤巍巍地开口:“查?谁去查?海瑞自己就是巡抚,他查的还不够?”
徐阶无言以对。胡宗宪放下奏疏,缓缓道:“此事关系重大,还是请监国殿下定夺吧。”
四人沉默片刻,一致同意。奏疏被送往景王府。
朱载圳看着海瑞的奏疏,嘴角微微上扬。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他提笔在奏疏上批了几个字:“着三法司会审,严查不怠。”然后让人送回内阁。
十月初五,三法司——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奉命会审海瑞的奏疏。刑部右侍郎李春芳、大理寺卿王崇古、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三人齐聚一堂。李春芳是清流,王崇古是骑墙派,葛守礼是景王的人。三人各怀心思,却都不敢怠慢。
“海瑞的奏疏,列举了南直隶土地兼并的情况,涉及多人。”李春芳率先开口,“本官以为,应当先查证,再定论。”
王崇古道:“李大人说得对。没有证据,不能定罪。”
葛守礼道:“证据?海瑞的奏疏里,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人物。这就是证据。要不要派人去南直隶核实?”
李春芳和王崇古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葛守礼当即拟了一道公文,派人送往南直隶,交给海瑞核实。
十月初十,海瑞接到了三法司的公文。他冷笑一声,将早已准备好的证据——地契、账册、人证名单——派人送往京城。
十月十五,证据送达三法司。李春芳看了,面色惨白;王崇古看了,低头不语;葛守礼看了,心中大喜。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十月二十,三法司将审理结果呈报内阁。严嵩看了,叹道:“想不到徐阁老家中,竟有如此多的土地。”徐阶跪在地上,面色惨白:“臣……臣有罪。”高拱也跪了下来,低头不语。胡宗宪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严嵩将审理结果送到景王那里。朱载圳看完,提笔批了几个字:“着徐阶、高拱,即日停职,听候查办。兼并的土地,归还原主。追缴历年欠税。涉案人员,按律处置。着张居正,严世蕃补入内阁。”
批完后,他将公文送回内阁。严嵩看了,叹道:“监国殿下圣明。”徐阶和高拱面如死灰,胡宗宪低头不语。
十月底,徐阶、高拱被停职。他们的府邸被查封,家产被清查。消息传出,朝野震动。清流们人人自危,如今张居正重入内阁,俨然成了清流领袖。严党们弹冠相庆,百姓们只知道贪官被抓奔走相告。
景王府中,朱载圳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的落叶。他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