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的国营饭店,灰砖墙,红漆门,门头上挂着褪色的招牌。
何雨水跟在大哥身后,脚底下像踩着棉花。
她从来没进过这种地方。
打她记事起,这饭店的门就是关着的——不是真关,是对她关着。
路过时偷偷往里瞅过一眼,白桌布,亮晃晃的玻璃柜台,坐着吃饭的人脸上都带着她看不懂的从容。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这会儿真走进来了,她反倒不敢看了。
低着头,盯着自己打了三层补丁的鞋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目光,刺得她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缩没了才好。
何雨梁找了个靠角落的位子,让她坐里面。
看妹妹那副鹌鹑样儿,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他俯下身,声音放得又轻又软:“雨水,想吃点儿啥?别跟哥客气!”
何雨水还是低着头。
“肉,蛋,随便点!”何雨梁拍了拍口袋,“管够!哥有钱!”
何雨水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哥……算、算了吧,太贵了……咱、咱回家吧……”
她脑子里想的全是那把钱——得买多少棒子面啊,得蒸多少窝窝头啊,够她吃好几个月了。在外面吃一顿,家里能过一个礼拜。
何雨梁知道这丫头的想法一时半会儿掰不过来。
穷怕了,也饿怕了。骨头缝里都刻着“省”字。
他换了招儿:“雨水,你看,哥也一天没吃了,肚子饿得咕咕叫。你就当陪哥吃,行不?”
说着不等她再开口:“你坐着,哥去点菜。”
何雨水想拽他,没拽住。
点菜的窗口开在墙角,上面挂了块小黑板,粉笔字写得歪歪扭扭:葱爆羊肉、西红柿炒鸡蛋、炒白菜、红烧肉(限量)、豆腐汤、炸酱面、米饭。
一个穿白围裙的女服务员坐窗口后面,嗑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眼睛盯着门口发呆。
何雨梁走过去:“同志,要一个葱爆羊肉,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豆腐汤,再来两碗炸酱面。”
服务员眼皮都没抬,笔在本子上划拉:“有票吗?”
“没票。”
“没票?”服务员这才抬起眼皮瞥他一眼,那眼神儿跟看稀有动物似的,“没票的话,葱爆羊肉三块二,西红柿炒蛋一块五,豆腐汤八毛,炸酱面两碗八毛。一共六块四毛三分,给六块四吧。”
何雨梁二话不说,掏出钱数了六块四递过去。
服务员收了钱,撕张小票拍在窗台上:“先坐着等吧,好了叫你,自己来端。”
何雨梁拿着小票回去,何雨水立刻凑上来,压着嗓子急道:“大哥,真的太贵了……咱回家吧,我、我不饿!”
她说“不饿”的时候,肚子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何雨梁坐下,看着妹妹那副替他心疼钱的样子,又想笑又心酸:“嘿,你这丫头!又不是花你的钱,大哥请客,你怕啥?”
何雨水的想法跟他完全在两个世界。
她过的日子,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是窝窝头就咸菜还数着个数,是看着锅里的稀粥算自己该喝几碗才能不饿得太难受。饿怕了的人,看什么都先算账。
她看着眼前这个穿旧军装的大哥,鼓足勇气:“大哥,你刚退伍回来,又没工作,钱、钱得省着点花!”
“万一……万一后面没钱了,日子就难过了!”
她年纪小,见识也少,以为大哥跟那些待业青年一样,回来得四处求人。
傻哥能进轧钢厂,在她看来已经是撞了大运。
“大哥,工作好难的!”她急得脸都红了,“我、我听院里人说,现在工作要排队,还要、还要花钱买!”
“大哥,要不……要不你拿这钱,去买个工作吧?”
在她的小脑袋瓜里,有工作才是天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