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从窗缝里看到了四个人死。
第一个是那个穿睡衣的女人，被砸在栏杆上之后就没再动过。第二个是从隔壁门里冲出来的男人，手里拎着一把猎枪，朝空气中开了一枪，然后整个人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拧了起来，像拧毛巾一样，脊椎在半空中发出了陈渊隔着一面墙都能听到的脆响。第三个和第四个是一对夫妻，从二楼窗户往外跳，女人落地的时候脚踝折了，男人回头去扶她，两个人同时被那团灰色湍流卷进去，卷进去之后就没有出来。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灰色湍流——瓦尔里德的物质化形态——在街道上移动的速度不算快，大概和人慢跑差不多。但它覆盖的面积很大，像一团低空的雾，沿着街面往前推，经过的地方，所有活着的东西都会被碾碎。
不能留在这里。陈渊从窗边退回来，把折叠刀收回口袋。
亚伯坐在高背椅上纹丝不动，蜡笔在报纸上划出的红线越来越密。跑没有用的，年轻人。它会找到你的。
它找到我是它的事。陈渊看了老头一眼，但我不会坐在椅子上等死。
他转向理查德。你的祷词在山路上撑了十五分钟。在镇子里能撑多久？
看浓度。理查德的灰色眼睛扫过窗外的方向，山路上是边缘扩散，浓度很低。镇子里如果是主体经过，浓度至少是山路上的十倍。我最多撑两到三分钟，之后需要很长时间恢复。
两到三分钟。
镇上有车吗？陈渊问莉萨。
有。莉萨从墙角站起来，她脸上的血色一直没回来过，但语速稳住了，派恩克里克的居民基本家家有皮卡，镇中心的加油站旁边还有一个小型停车场。
镇中心离这里多远？
走路五分钟，跑的话两分钟。
两分钟。理查德能撑两到三分钟。时间够，但只够一次。
陈渊在脑子里拼拆着方案。瓦尔里德的物质化形态从镇子西面往东推进，他们现在在镇子东北边缘。如果往镇中心跑，他们是在朝那团东西移动的方向上走——但只需要横切过去，穿过两条街就能到停车场。
前提是路上没有别的东西挡路。
变异病人有没有可能也下山了？他问理查德。
有可能。理查德说，红漆铁门挡住了双胞胎，但院区的围墙有好几处在暴动中被破坏了。那些游荡型的病号如果自己走出来，顺着山路往下，现在应该已经快到了。
陈渊把BerettaM9从枪套里拔出来，拉了一下套筒确认上膛，解开保险。枪械精通的肌肉记忆让这一连串动作变得极其流畅——三天前他还是一个熬夜猝死的打工人，现在他拔枪的速度已经比很多警校毕业生快了。
十五发。
跟着我走，不要分散，不要停。他看了三个人一圈，最后看向亚伯，你走不走？
亚伯摇了摇头，手里的蜡笔没停。我哪也不去。我和那东西连在一起，它在哪我都能感觉到。跑到天边也没用。
老头说完从椅子下面摸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朝陈渊扔了过来。
拿着。
陈渊接住信封，捏了一下，里面有几张纸，硬的，像照片。
别现在看。亚伯说，等你到了安全的地方再看。里面有些东西你得知道——关于你身边那位特伦布莱神父，和关于山上那座病院真正在做的事情。
理查德站在门边，听到这话后没有任何反应，念珠垂在袍子里，手也没有动。
陈渊把信封折了一折，塞进内衬口袋，和A级权限卡放在一起。
走。
四个人冲出木屋。
门一打开，镇子里的声音就涌了进来。警笛还在响，但听起来已经有些失真了，像是广播系统的电路在过载。远处有火光——镇子西面至少有两栋房子着了，橙色的火焰映在低空的云层上。风里夹着焦木味和一种说不出的甜腥气，那是大量血液暴露在空气里的味道。
陈渊跑在最前面，BerettaM9举在胸口高度，枪口扫过前方的每一个角落。夜视全开。莉萨跟在他右手边，半步之差。理查德拉着埃文在后面，男孩的脸白得像纸，但他在跑，双腿在动，没有放弃。
第一条街，空的。两侧木屋的门窗要么紧闭要么大开，开着的那些屋子里有翻倒的家具和散落的日用品——居民听到惨叫声后往外跑，来不及锁门。
第二条街的路口，陈渊停了。
路口正中间倒着一个人。穿着格子衬衫，五十来岁，面朝下趴在沥青路面上。他的右手还伸着，指尖够着一把散了架的猎枪。背部的衬衫被撕开了，从肩胛骨到腰椎之间有五道平行的撕裂伤，深到能看见白色的骨头。
不是瓦尔里德的手法。
瓦尔里德的攻击是冲击和碾压，不会留下爪痕。这五道伤口是物理攻击，某种有爪子的东西抓出来的。
变异病人已经下山了。
陈渊压低身体，枪口朝向伤口来源的方向——左侧的一栋木屋（杂货铺）。玻璃橱窗碎了，里面黑洞洞的。夜视扫进去的时候，他看到了货架之间有一个佝偻的人影正在蹲着啃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肩膀上的肌肉异常隆起，脖子几乎缩进了胸腔里，手指的长度是正常人的两倍。它的嘴嵌在什么柔软的物体里面，发出了湿漉漉的咀嚼声。
它还没注意到他们。
陈渊左手朝后面做了个手势——停，安静，绕路。
四个人压低脚步从路口的另一侧绕了过去。走出去大约十米的时候，身后的杂货铺里传出了一声怪异的嗥叫，长长的，从低频拖到高频，像是有人在拉一根锈断了的钢缆。
那东西发现猎物跑了。
快走。陈渊不再压脚步了，四个人开始全力跑。街道两侧的木屋从眼角飞速后退，路灯一盏隔一盏地在头顶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