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到控制工程?”林远脱口而出,“你自己想去吗?”
话音刚落,他就咬住了舌尖。穆杰塔巴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探究背后的推手,绝不会关心儿子的个人意愿。
听筒里传来纸张滑落的沙沙声。阿里-礼萨大概也愣住了,过了片刻才干涩地答道:“不太想。电力系统实验室是我一手建的。设备、团队、研究方向都是我的。换过去等于全拆了重来。”
“那就不换。”
林远顺着脱口而出。太快了,也太直接了。他赶紧往回找补:“如果有人施压,让你母亲告诉我。”
“好的,父亲。谢谢您。”
刚才那种汇报工作般的疏离感再次将他推远。林远感觉胸口发堵。在北大时,他偶尔周末给家里打电话,老爸也会扯着嗓门数落几句,虽然絮叨,但透着烟火气。而现在,他握着听筒,只能摸到一堵冰冷的墙。
“阿里-礼萨。”
“在。”
林远的手指用力抠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身体注意。天冷了。”
这已经是穆杰塔巴这具躯壳能挤出的,最接近人情的温度。
听筒那端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吸气声,像是有什么话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您也是,父亲。听母亲说您前天晕倒了?”
“已经没事了。小问题。”
“那就好。”
通话切断。他把话筒放回底座,手心已经起了一层黏汗。
一个三十五岁的大学副教授,比林远自己还要大七岁。在穆杰塔巴浩如烟海的记忆碎片里,关于长子的画面少得可怜。最清晰的一个,是九岁那年的阿里-礼萨举着自己用废旧零件拼装的收音机,在官邸花园里跌跌撞撞地追着父亲跑。而穆杰塔巴当时正握着对讲机处理内务,连头都没回,只甩了一句“去找你母亲”。
林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偷来的身份,连带着这对父子间干瘪的关系,压得他透不过气。
快到中午时,阿巴斯的内线电话拨了进来:“赛义德,审查备忘已经送达行政事务部。对方确认将在两个工作日内调集相关合同。穆赫辛·雷扎伊办公室也已签收。”
“好。”
阿巴斯稍微压低了声音:“穆赫辛的秘书随口问了一句,雷扎伊先生想知道审查的具体范围。我按照备忘上的原话复述了。那边听完,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林远在纸上划下一道重重的刻痕。面对这道突如其来的越权审查指令,那位老资格的前卫队总司令既不反对也不追问,态度像是一堵吸音的软包墙,滴水不漏。
“塔伊布先生那边的信呢?”
“已经送出去了,中间人约了上午转交。”
“好。”
挂掉电话,他走到窗前,撩起厚重窗帘的一角。视线越过高耸的院墙,一月的德黑兰笼罩在呛人的尾气和煤烟味中,远处的街面上,隐约能看见路人缩在臃肿的外套里行色匆匆。
距离原始时间线里大马士革领事馆被炸,还有七十四天。
审查已经启动,暗线接通。但他总觉得喉咙里卡着一口吞不下去的沙子。昨天父亲单独召见马吉德,至今连一丝风声都没漏出来,就像有人把那条线整个捂死了。再就是塔伊布那句阴魂不散的警告:别用电话。
如果通讯线路真的已被大面积渗透,那他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密集接触情报网、索要审查权限、建立独立联络线的一系列动作,无疑是在监听网里丢下了一颗照明弹。步子迈得太急了,急得不像那个永远缩在袍服阴影里发号施令的穆杰塔巴。
他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脸颊。必须赶紧收敛锋芒。
他放下窗帘,走回桌案前,把抽屉深处积压了一堆的领袖办公室人事简报和审批文件全搬了出来。这就是原本属于这个躯体的日常。他必须让所有可能注视这里的眼睛看到一个大病初愈、老老实实批复日常文件的儿子。
钢笔吸满墨水。走廊那头传来法蒂玛准备午餐时瓷碟磕碰的声音。林远翻开最上面的一份地区教长任命书,盯着纸面上纠缠如蛇阵般的波斯文字,手腕悬停了片刻。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肌肉去记忆那套属于别人的发力习惯,一笔一划,严丝合缝地签下了穆杰塔巴的名字。
每一笔,他都在这具借来的皮囊里陷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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