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杰塔巴盯着那狂闪的红色指示灯,静默了两秒,才伸手拿起加密电话的听筒。
“赛义德。”听筒里传来内卫保密局值班室的沙哑嗓音,伴随着隐约的电流声,“三分钟前,总档库接到一份内部加急签批。有人试图提走去年第四季度所有的内部回路通讯副卷。”
“谁的签字?”穆杰塔巴眼神骤冷。
“用的是外联处的通用代签章,理由是‘例行防潮销毁’。”
穆杰塔巴的咬肌微微抽动了一下。对手的嗅觉比他预判的还要敏锐,阿巴斯前脚刚去调卷,对方的“清道夫”就已经启动了物理熔断程序。
“把那份申请压死。”他对着话筒下达死命令,“没有我的当面手令,总档库的一张纸片也不准离开那扇铁门。”
挂断电话,他用力按压着隐隐作痛的额角。阿克巴里的名字只是第一把钥匙,如果他不能抢在对方洗地之前挖出隐没在暗处的“第二把钥匙”,这条好不容易咬住的线头就会彻底断掉。
十几分钟后,阿巴斯把过去六个月的维护见证单搬进书房时,墙上的挂钟刚刚转过四点刻度。他怀里的那两册卷宗显然是被抢出来的,甚至没来得及装进档案袋。
整整两册,灰蓝色硬皮封面,边角磨得发毛。翻开时,一股沉积在档案室深处的陈旧酸涩味扑面而来,像是干燥的土气混合着劣质明胶。
穆杰塔巴把它们摊在桌上,一页页往下翻。
受过严苛学术训练的林远很清楚,信息不对称往往藏在最枯燥的数据里。这套庞大的官僚记录系统就像一张城市供水管网图,绝大部分水流都在按规矩流淌。他不需要看清每一滴水,只需要盯住压力阀异常掉点的那个截面。
阿克巴里的签名在三份敏感维护单上都出现了,这早就在意料之中。真正吸引穆杰塔巴目光的,是压在阿克巴里签名右下角的一枚极淡的椭圆章。
印泥水分早就干透了,墨色轻得像是不小心蹭上的污渍。章面残缺,只勉强能辨认出半圈波斯语和英文字母的混合:H.M.Tech
视网膜边缘无声地泛起阵阵微光,仿佛某种蛰伏的蝴蝶扇动了翅膀。
一条黑底金边的信息条浮现:
「文明之光:唯有在阴影中,才能看清光的方向。——古波斯箴言」
[预警:检测到二级关联节点。提取隐藏标识需消耗150点文明点数。]
[当前可用:800]
林远在心里骂了一句。真黑。以前在北大做项目,海淀区那些骗经费的外包公司都没这么会抢钱。他现在这点家底,还得留着应付之后的致命危机,绝不能轻易挥霍。
他果断在意识里把提示框按灭,选择相信自己的肉眼。
他把阿巴斯叫到桌前,指着那枚淡得近乎透明的印章:“能看出H.M.是谁吗?”
阿巴斯凑近看了一会儿,习惯性地用指甲刮掉文件边缘的一点墨点,但指尖在纸面上悬停了半秒:“这种章的制式很老,像十年前外聘技术顾问用的。现在秘书处很少见……抱歉,长官,我核对的时候漏掉了。”
“既然是刻意让人忽略的东西,常规筛查当然不可能有结果。”穆杰塔巴用指腹重重摩挲着纸面,粗糙的颗粒感像是沙子磨在神经上,“对方既然敢公然洗地,这背后的名字就是体系里的一块承重墙。查明面的名册没用。”
他将手里的那页残卷往桌前一推:“去翻那些积灰的死卷宗。旧军方加密项目残卷、报废通讯设备的入库单,还有宗教基金会挂靠的特殊技术聘书。连那些几块钱的零配件报销也不要放过。顺着资金流和物资流往深了抠,我要这第二把钥匙的完整轮廓。”
“如果动用基金会的暗账,可能会触动审计委员会的警报。”阿巴斯整理了一下袖口提醒道。
“只要能抢在他们前面,警报响了也无所谓。”穆杰塔巴语气决绝,“去办。”
阿巴斯迅速记下,转身离开。
书房里很快弥漫起浓重的茶气。穆杰塔巴慢慢走到红茶壶前,动作僵硬。连日来的高压工作和极度缺觉已经让这具五十四岁的身体濒临透支,右肩那道两伊战争留下的弹片旧伤,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往骨缝里扎。他试着给自己倒了一杯波斯红茶,但心神不宁让他手上的动作失去了准头,原本该放三块方糖,他只放了一块。
端起茶杯,一口下去,浓烈得近乎中药的苦涩瞬间在口腔里炸开,涩得舌根发麻。原主对高糖分极度渴望的波斯味蕾,和林远潜意识里对中式清茶的习惯,在这一刻发生剧烈的生理冲突,甚至激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干呕感。他手撑着桌面,强忍着胃部的痉挛,没有把茶倒掉,而是硬逼着自己把那口苦水咽了下去,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涩味来维持大脑的清醒。他忽然怀念起前世在北大熬夜改论文时,导师保温杯里那股清淡的茉莉花茶味,那是一种属于和平年代的安全感。而现在,他只能靠强灌这种发苦的浓茶吊着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