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刚过九点,文书送进来了。
粗糙的米黄色纸页上还留着复印机滚筒的温热,劣质碳粉的干涩气味混在冷空气里。抬头赫然印着“附楼旧祈祷室照明与通风联合检修”,签发单位是后勤部,理由给得很周全:春季前例行排障。
这份单子来得太精准,时间卡得严丝合缝。曼苏尔昨天的警告还在耳边,今天这把试探的刀就已经递到了眼前。这是一次精心设计的压力测试,那帮藏在暗处的人想看看,现在的穆杰塔巴是不是已经敏锐到了会去抠后勤烂账的程度。
穆杰塔巴目光扫过页脚的红章,指肚搓着木桌边缘那道毛糙的裂茬,拔下了笔帽。
当年在北大,导师陈教授总爱在饭局上吐槽,说报告里的废话越长,下面挖的坑往往越深。老陈这套定律放到德黑兰显然也照样行得通。这份单子夹在一堆采购审批里,平淡得几乎要隐形。
阿巴斯站在桌前,目光低垂,盯着地毯边缘的繁复花纹,连呼吸声都压得很平。
办公室外,远处的宣礼塔正播放着晨礼后的诵经声,但那声音穿透几层防弹玻璃和厚重的窗帘后,只剩下一丝模糊的嗡嗡声,反而衬托得屋内更加死寂。暖气管里偶尔传出水流的撞击声,像极了某种不安的脉搏。
作为那个被摆在明面上当挡箭牌的“A·阿克巴里”,阿巴斯不可能对这份单子的异常毫无察觉。他站得太僵硬了,肩膀的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微微隆起。他或许不知道全部的真相,但他一定嗅到了危险的猎犬气息。
穆杰塔巴端起桌上的茶杯。红茶还烫着,藏红花的辛涩味在舌苔上刮过,苦得林远胃里一阵发紧。
视网膜边缘突兀地泛起一圈暗金色的微光。一行黑底金边的波斯文无声浮现:『谎言生于王座之侧。』
紧接着,七十一天的倒计时冷硬地跳动了一下。大马士革的丧钟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
红茶在杯壁上晃出一圈暗红的水渍。他没抬头,硬生生把那种脱力感咽回喉咙深处,随即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单子抖得哗啦响。
“旧祈祷室?”他眉头拧成个疙瘩,把纸页往外一推,语气里透出一种上位者被打扰后的极度烦躁,“那地方的门板都快烂透了,还没彻底封死?拿这种破事来烦我?”
阿巴斯身子前倾了些,双手依然交叠在身前:“长官,那边的老线路太乱,彻底封死得把备用通风管全扒出来重排。工程部嫌麻烦,就一直晾着。”
“典型的工程部作风。”
他拔开钢笔,在批示栏飞快划出几个连笔的波斯文:按旧流程办,别去主楼折腾。
每一个落笔的停顿都在模仿前身的狂妄与不羁。他必须表现得像一个被琐事激怒的官僚,而不是一个正在抽丝剥茧的调查者。
夹着单子的文件夹被粗暴地推回桌沿。阿巴斯伸手去接,指尖挨到纸页边缘的瞬间,无名指极不自然地往掌心勾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战栗。阿巴斯的职业素养无可挑剔,但肉体在极端压力下的本能反应是藏不住的。他拿着文件夹的指节泛白,又迅速被他用一个调整站姿的动作掩饰了过去。
穆杰塔巴权当没看见,低头翻开下一份文件。
临近中午,盖完章的流程复印件送回了案头。穆杰塔巴起身走到门边,按下把手确认走廊没人,顺手将沉重的橡木门反锁。喀哒一声轻响在室内荡开。
他拉上百叶窗,快步走回桌前,手指压着复印件的表格逐行扫视。
旧祈祷室通风道的施工路线,毫无偏倚地扎进了后勤技术仓的备用线材库。在那个库房的准入放行人签名栏里,墨水洇出一串熟悉的花体波斯文——阿里·阿克巴里(AliAkbari)。
这回少见地签了全名。
他的指腹按在那个名字上,视线顺着审批流程继续往下。当目光扫过附件的材料清单时,他的动作猛地停顿了。
附楼旧祈祷室上方通风道所用的波频屏蔽网材料,批次号是“SH-7720”。
这个编号他在哪里见过。
大脑快速检索着前身的记忆,如同在发黄的档案库里疯狂翻找。几秒钟后,一段记忆如同冰水般浇头而下。三年前,帕斯达兰区官邸翻修,更换防窃听屏蔽涂层和建材的单子,就是穆杰塔巴亲自过目的。
材料编号一模一样。
他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喉管深处泛起一点胃酸的苦味。相同材质、相同衰减频率的屏蔽层,对安装者手里的声学探测仪来说,和一层窗户纸有什么区别?那条线能摸进附楼,自然也能大摇大摆地钻进帕斯达兰区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