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树的树干在暗红色的光里是黑的，黑得发亮，像一面生了锈的镜子。林策走到树干前面，伸手摸了一下。凉的，和长白山的青铜门一样的凉。树皮的纹路很粗，一道一道的，像是被水冲出来的沟壑。他把手掌贴在上面，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流动——不是水，是那种很细的、很高频的振动，像是一万只蜜蜂同时在翅膀。
“这树是活的。”他说。
没有人接话。王胖子站在他后面，仰着头看树冠，脖子都仰酸了，也没看到顶。“这玩意儿得有多高？”
“通到地心。”吴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三叔说的。树根扎到地底下，扎到那些门的位置。长白山、昆仑、南海。三扇门，被这棵树连在一起。”
“那树顶呢？”
“树顶通到天上。”吴邪抬起头，看着头顶的黑暗，“也是三叔说的。他说这棵树是听雷者种的，不是用种子种的——是用凤凰之力催出来的。树根往下扎，树冠往上长，把天和地连在一起。听雷者站在树上，能听到凤凰的声音。”
“站那么高，就为了听个响？”王胖子嘟囔了一声。
吴邪没理他。他从背包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手电筒照着。“三叔说，这棵树分三层。树根是第一层，关着门。树干是第二层，长着路。树冠是第三层——”
他停了一下。
“第三层怎么了？”胡八一问。
“树冠是空的。”吴邪把笔记本合上，“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站到树冠上，能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
“许愿。”林策说。
“不是许愿。是看到。”吴邪纠正他，“树不会实现你的愿望。它只会让你看到。让你以为实现了。”
林策没有说话。他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掌心里那个暗红色的印记还在，不发光了，但那条从手腕长到无名指的线又长了一点，已经到指尖了。凤凰之力在长，但太慢了。他需要更多。
“怎么上去？”他问。
张起灵没有说话。他绕着树干走了一圈，在一根突出的树枝前面停下来。那根树枝很粗，有人的大腿那么粗，从树干上斜着伸出来，离地面大概两米高。树枝的末端断了一截，断口是新的，能看到里面青铜的颜色，黄澄澄的，没有生锈。
“有人来过。”张起灵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地面。地面上有脚印，很新的脚印，鞋底的纹路还能看清。是登山鞋，不是什么古代的草鞋布鞋。脚印从树干的位置往东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老痒。”吴邪的声音变了，“他来过。比我早。”
“老痒是谁？”胡八一问。
吴邪没有回答。他蹲在那堆脚印前面，用手摸了摸地面的沙子。沙子是湿的，脚印的边缘还很清晰，没有被风吹散。“不会超过三天。”他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他还没走。他还在里面。”
“里面？树里面？”
“树里面是空的。三叔说的。”吴邪走到树干前面，用手电筒照着那些纹路。“树干是空心，从顶上能下去，从底下也能上去。老痒从底下上去了。”
“底下？树根底下？”
“树根底下有个洞。三叔的笔记里画过。”吴邪把笔记本翻开，指着其中一页。那一页画着一棵树，树根扎得很深，树根的最下面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两个字：入口。
他们绕着树干找那个入口。树干太大了，绕一圈得好几分钟。地上全是树根，拱得地面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得爬过去。树根之间的骨头越来越多，有的地方堆成了堆，白花花的，手电筒照上去反光。空气里的甜腻味越来越重，到了后来，甜得发苦，苦得恶心。
“这儿。”张起灵在前面喊了一声。
林策走过去。树根之间有一个洞，不大，一米见方，黑漆漆的，手电筒照进去，能看到里面是空的。洞的边缘很光滑，不是被挖出来的——是树根自己长成这样，围成一个圈，中间留了一个口子。洞壁上有一层暗红色的东西，黏糊糊的，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反着光，像是血。
“老痒就是从这儿下去的。”张起灵蹲在洞口旁边，手电筒照着洞壁。洞壁上有一个手印，五个手指头，清清楚楚的，指缝里还有那种暗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
“他下去了，上来了没有？”王胖子问。
张起灵没有回答。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翻身钻进了洞里。林策跟在后面，洞很窄，肩膀蹭着两边的树根。树根是温的，软的，像是活的肉。那层暗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蹭了一身，有一股甜腻腻的味道，甜得人脑袋发晕。
洞往下延伸，不是直的，是弯弯曲曲的，像是肠道。林策往下爬了大概五六米，脚踩到了什么东西。不是树根——是硬的，冰凉的。他用手电筒往下照，看到了青铜的颜色。
树根没了。他站在青铜的地面上。这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大概三米见方，四壁是青铜的，光滑的，上面刻满了花纹。花纹和外面树干上的一样，一道一道的，像是被水冲出来的沟壑。空间的中央有一个台子，青铜的，不高，只到膝盖。台子上面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面具。
面具是青铜的，人的脸那么大，五官齐全，有鼻子有眼有嘴巴。眼睛是闭着的，嘴巴是抿着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睡觉。面具的表面有一层绿色的铜锈，但鼻子和嘴巴的位置是亮的，被人摸过，铜锈磨掉了，露出里面的青铜，黄澄澄的。
“老痒摸过这里。”吴邪站在林策后面，手电筒照着那个面具。“他来过这儿。”
“这面具是干什么的？”胡八一问。
吴邪没有回答。他走到台子前面，蹲下来，盯着那个面具。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想碰又不敢碰的抖。
“厍国的面具。”他的声音很低，“戴上这个面具，就能看到树给你的东西。”
“戴上会怎样？”
“会以为自己是神。”
林策走到台子前面，伸手去拿那个面具。面具很沉，比看起来的重得多。他把面具翻过来，看里面。里面是凹下去的，有人脸的形状，鼻子、眼睛、嘴巴的位置都是空的。内壁上有一层黑色的东西，像是被火烧过的痕迹，又像是干涸的血。
“别戴。”张起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林策没打算戴。他把面具放回台子上，转身看着这个青铜房间的四壁。墙壁上除了那些花纹，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人的手印。很多手印，大大小小的，密密麻麻的，布满了整面墙。有的手印是完整的，五个手指头清清楚楚；有的只有三四根手指；有的只有手掌，没有手指。手印是黑色的，嵌在青铜里，像是被烧进去的。
“他们把手按在上面。”张起灵走到墙边，把手举起来，比了比一个手印的大小。“按上去，树就会给他们看东西。看完之后，手就拿不下来了。”
“拿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