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肃最后还是点了头。
那是一个极其僵硬、带着某种决绝意味的动作。就像一个拄着拐杖走了一辈子平路的人,被逼着亲手折断了自己的拐杖,然后走向一片充满地雷的沼泽。他抬起右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左腕的战术手表上,硬生生把表带解开,塞进裤兜。金属搭扣磕碰着布料,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这个动作意味着他彻底放弃了基于常理的时间管理,交出了掌控权。
这座乐园不奖励按流程办事的人。它等的就是流程和底层执行脱轨的那一刻,再把所有相信流程的人一起碾过去。
下一次服务台维护在三十七分钟后。
这三十七分钟里,陆辞把所有人都重新编组。谁在A区已经满时、谁还差几分钟、谁带着孩子、谁脚伤、谁反应最慢,全都被他像排任务依赖一样重新排序。罗肃第一次不再争论“应该怎么做”,而是沉着脸把陆辞分配下来的事一件件记住。
“右脚踝扭伤的女人,张姐,对吧?”陆辞指着角落里那个脸色煞白的中年女人,“维护窗口开启的瞬间,罗肃,你负责架着她的左胳膊,把她拖过红线。别管她喊不喊疼,只要她的脚尖不留在A区就行。”
罗肃盯着张姐肿胀的脚踝,上面已经勒出了一道青紫色的淤痕。他点了点头:“我会把她拔过去。”
“那个孩子。”陆辞转向一对死死抱着男孩的年轻夫妇。小男孩的脸上满是泪痕,手里还死死抓着一个已经被捏得变形的塑料奥特曼。“你们两个,一个负责捂住他的嘴,另一个负责抱紧他的腿。不管发生什么声音,绝对不能让他掉下来,更不能让他出声。B区入口有一道三十厘米高的门槛,跨过去的时候,抬高腿。”
年轻的父亲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双手用力在裤腿上蹭了蹭汗水,颤抖着把孩子换到了更稳固的臂弯里。母亲则撕下自己衣角的一块布,紧紧贴在孩子嘴边。
分配过程里,罗肃一声也没有多说。他记下来,就去执行。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被迫接受新指挥逻辑时的唯一方式——先关掉质疑,再执行,再复盘。
欢欢的第二次巡视还没到,乐园暂时维持着一种勉强能喘气的平静。
可那种平静恰恰最折磨人。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棉花糖的甜腻,死死包裹着高浓度消毒水的刺鼻气味,两种东西搅在一起,闻久了让人胃部一阵阵痉挛。广播里那首被拉慢的儿歌还在循环,“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每一个音节都像浸了水的棉花,坠着往深处沉,字与字之间的停顿长得让人觉得播放器下一秒就会彻底卡死。
B区入口是一片儿童攀爬区,彩色的泡沫积木一直堆到了天花板,软梯和吊环把整个空间分割成奇奇怪怪的死角。几个家长把孩子紧紧拢在身边,背靠着最实在的墙面坐下来,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机械地看着墙上的挂钟。
陆辞站在服务台斜后方,几乎没怎么眨眼。
Bug视界始终只开着薄薄一层,够看模块线。可即便如此,右侧视野开始闪过细碎的白爆点,像后台长时间运行的高负载进程在向宿主索讨资源。眼眶深处有阵阵细微的灼烧感,像发高烧到极点时那种胀痛。
他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肉体的刺痛来对抗神经末梢的过载。这是大脑在发出警告:硬件过热,即将面临宕机风险。但他不能闭眼。那条细细的代码线就在服务台的边缘游走,他必须死死盯住它的鳞片。
罗肃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你刚才说‘三个独立模块’,有把握?”
“七成。”陆辞说,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口砂纸。
“剩下三成?”
“等它自己把代码露出来。”陆辞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像是在回应这句话,服务台上方的维护倒计时终于再次亮起。红色的数字在阴暗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眼,跳动时甚至带起了一阵微弱的电流声。
【系统维护倒计时:00:59】
所有人神经同时绷紧。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陆辞的视线如同手术刀,死死盯住了三个关键节点:服务台地面的那条红线、A区感应器、B区入口上方那块电子门牌。倒计时走到最后十秒时,B区入口那块门牌边缘果然闪过一道很淡的灰线。再往深一层看,隐藏注释像水纹一样浮出来:
//accesschecksource:service_desk_detector
//stampsource:wristband_zone_sensor
分离的。
完全分离。
陆辞的眼神终于定了,里面闪过了一丝类似于黑客看到绝佳后门时的亢奋。这不仅仅是两个功能不同的组件,在系统的底层逻辑里,它们甚至不属于同一个父类,没有任何交叉校验的接口。
他抬手,五指张开。
“准备。”
罗肃立刻跨前一步,粗壮的手臂一把捞起张姐的左胳膊,将她大半个身子的重量架在自己肩膀上。张姐的脸立刻痛得扭曲起来,但她死死咬住下唇。
最后三秒。
服务台上方的绿灯“啪”地熄灭,红线颜色一下淡下去。原本站在中央的蓝丝巾导购保持着微笑,可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两眼空洞地盯着虚无的前方。
检测器停工了。
“过!”
陆辞声音落下的同时,第一个迈出去的竟然是一直坚持规则流程的罗肃。
他的军靴踩在橡胶地垫上,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咚”。那一步,等于亲手撕毁了他半辈子建立起来的行动准则。他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那名脚踝扭伤的中年女人带过了服务台前方的红线。
没有扫描。没有警报。没有任何红光亮起。
紧接着是抱孩子的父亲。他跨过红线的瞬间,脚下绊了一下,身子猛地前倾。陆辞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硬生生把他稳住。母亲紧紧跟在后面,双手死死捂着孩子的嘴,眼泪顺着眼角狂飙。
另外几个时间未满的游客也跟着涌了过去。全都在十五秒内压进了B区。
乐园没有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