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微弱的电流声,像一条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吐着冰冷的信子。
陈汉东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静静地挂断了电话。
他转身,目光落在安迪身上。
她还沉浸在找到弟弟的巨大喜悦和对陈汉东的复杂情绪中,眼角的泪痕尚未干透。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为她冷艳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美得像一件脆弱的艺术品。
但陈汉东知道,这件艺术品,必须在天亮之前,被重铸成一件无坚不摧的武器。
“回你的安全屋,等我电话。”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安迪一愣,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凛冽。
她没有多问,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在陈汉东面前,她早已习惯了绝对服从。
疗养院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被拉得老长,显得有些孤寂。
陈汉东掏出另一部手机,拨通了高小琴的号码。
“老板?”电话几乎是秒接,高小琴的声音带着一丝刚刚处理完“垃圾”后的疲惫。
“立刻停止所有海外资金的后续注入和清算,一分钱都不要再动。”陈汉东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用冰凿出来的,“但不要试图隐匿任何交易记录。相反,把我们从泰铢市场到美股期指的所有操作,每一笔,都给我整理出来。”
电话那头的高小琴明显感到了困惑:“老板,这……这不是把刀递到别人手上吗?”
“我要你做的不是犯罪陈述,是一份项目报告。”陈汉东走到窗边,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划过,“一份‘汉通市为引进国际顶尖金融人才,大胆进行海外投资试点,成功规避亚洲金融风暴,为国家创造巨额收益’的完美项目报告。找最好的会计师和律师团队,把每一笔资金的流转,都包装得天衣无缝。我要让它看起来,就像教科书一样干净。”
高小琴是何等聪明的人,瞬间明白了陈汉东的意图。
这不是在躲避,而是在准备迎接一场华丽的表演。
“我明白了,老板。保证在明天中午之前,这份报告会放在您的办公桌上,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找不到瑕疵。”
“很好。”
挂断电话,陈汉东的黑色奥迪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楼下。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平稳地驶出疗养院,融入了汉通市沉沉的夜色之中。
凌晨一点,汉通市财政局大楼,局长办公室的灯光依旧亮着。
孙连城正端着他那心爱的保温杯,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星空图发呆,试图从混乱的星轨中找到一丝宇宙的和谐与宁静。
办公室的门被毫无征兆地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陈汉东走了进来。
孙连城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保温杯差点脱手,刚想开口说几句场面话,却被陈汉东那冰冷的眼神噎了回去。
“啪!”
一叠厚厚的报告被陈汉东重重地拍在孙连城的办公桌上,震得那杯枸杞茶水面乱晃。
“这是汉通市‘金凤还巢’计划的全套资料。”陈汉东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如同一头锁定猎物的猛兽,“从现在开始,你,还有你们财政局所有参与过资金划拨的核心人员,连夜学习,给我把里面的每一个字都背下来。”
孙连城扶了扶老花镜,拿起报告翻了几页,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什么“为国引才”,什么“海外试点”,这不就是前几天那笔让他差点吓破胆的五亿资金吗?
现在竟然被包装成了市里的重点项目?
他活了半辈子,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投机倒把”说得如此清新脱俗,还带着浓浓的爱国情怀。
“汉东市长,这……这能行吗?万一上头查下来……”孙连城的声音发颤,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纪委的同志在向他亲切招手。
“他们已经在路上了。”陈汉东淡淡地说道,一句话就掐灭了孙连城所有侥幸。
他盯着孙连城那张写满恐惧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孙局长,这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政治任务。明天,中央调查组会进驻汉通。如果他们从财政局任何一个人的嘴里,问出半个与这份报告不符的字,第一个被摘掉乌纱帽的,就是你。”
“你是想抱着你的星星去监狱里研究宇宙,还是想戴着这顶功臣的帽子,安安稳稳地等到退休,自己选。”
孙连城感觉自己的后心窝子被一把冰锥狠狠地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