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海滨市电信网络运营监控中心的大厅里，已经是一片兵荒马乱的景象。
几十块监控大屏上，代表着网络流量、信号质量、设备状态的曲线图和拓扑图，在过去的八个小时里，有相当一部分区域持续闪烁着代表“异常”的黄色和红色。夜班值班的工程师眼睛布满血丝，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试图从海量的告警日志和性能数据中，梳理出头绪。白班的同事陆续到岗，还没来得及放下早餐，就被主管叫到会议室。
“什么情况？北区三号接入环昨晚凌晨一点十七分到一点二十三分，丢包率飙到85%？下游七个小区，超过三百户家庭宽带报障？”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技术骨干看着手里的报表，眉头拧成了疙瘩，“同一时间段，覆盖该区域的4G和5G基站，无线接通率暴跌，掉话率激增，用户投诉信号中断或无服务……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线路故障或设备板卡问题了。”
“更像是某种强烈的外部干扰。”坐在他对面的女工程师调出一张频谱分析图，指着上面一个突兀的尖峰，“看这个，凌晨一点十八分左右，在2.1GHz和2.6GHz频段——正好是我们4G/5G的主要频段——监测到持续时间约45秒的宽频带电磁脉冲。脉冲强度远超环境噪声基线，特征很……奇怪，不像是自然现象，也不像已知的工业干扰源。”
“脉冲源能定位吗？”技术主管沉声问。
“初步三角定位，信号源大致在锦绣花园小区C区7号楼附近，误差半径五十米。”女工程师切换画面，地图上一个红圈醒目地标注出来，“但问题在于，我们排查了那个区域的所有已知信号发射设备——运营商基站、企业WIFI、物联网终端，甚至挨家挨户问有没有人用大功率无线设备或者私自架设天线——没有发现任何能产生那种强度、那种特征脉冲的源头。”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大家都是搞技术的，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一个未知的、能瞬间干扰大片区域通讯网络的强电磁脉冲源，就像一颗不定时炸弹，埋在城市的居民区里。这次是断网断信号，下次万一干扰到更关键的通讯，或者引发设备故障呢？
“上报吧。”技术主管揉了揉太阳穴，做出决定，“按流程，将异常电磁干扰事件，连同初步分析报告，上报给市无线电管理委员会和……那个部门。”
他没明说，但在座的人都懂。涉及非常规、高强度、源头不明的电磁异常事件，特别是发生在居民区、可能涉及公共安全的，按规定需要同步通报给那个负责处理“特殊事项”的部门。
“另外，成立临时排查小组。”主管继续布置，“以‘配合市政电网排查异常波动、保障春节前通讯稳定’的名义，联系锦绣花园物业，我们需要进入小区，对C区7号楼及周边进行更精细的现场检测和设备检查。注意态度，不要引起居民恐慌。”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上午九点，一份盖着运营商公章的《关于锦绣花园区域异常通讯故障的情况说明及排查申请》，连同详细的技术分析报告附件，分别送到了市无线电管委会和某个对外挂着“市信息安全与应急技术支持中心”牌子的单位。
上午十点，苏清颜的办公室里。
窗明几净，陈设简洁。除了办公桌、电脑、文件柜，最显眼的就是靠墙摆放的一排专业监测设备，屏幕上跳动着不同频段的电磁环境实时频谱图。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但苏清颜手边那杯已经凉了。
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并排开着几个窗口。左边是运营商刚提交的正式报告，右边是她昨晚就收到的内部系统预警和初步分析。中间最大的窗口，是于远的档案，旁边还有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标签是“TE-2026-017关联事件分析”。
鼠标滚轮滑动，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报告中的关键信息：时间、地点、脉冲特征、影响范围、初步定位……所有数据，都与她昨晚监控到的信号高度吻合。那个叫于远的少年，居住的锦绣花园C区7号楼302室，正好位于定位红圈的中心区域。
巧合？苏清颜轻轻摇头。她不相信巧合，尤其在涉及非常规能量的事件里。
从三个月前第一次捕捉到那个小区微弱的、规律的异常波动开始，她就将这个“于远”列入了观察名单。一个背景空白（失忆后被收养）、学习能力惊人、对电能表现出超常兴趣的少年，本身就充满了疑点。而过去几个月的持续监测，更印证了她的判断——那些波动虽然微弱且被刻意控制，但出现的时段、持续的时间、甚至某些细微的频谱特征，都隐约呈现出一种“人为训练”的规律性，像是在进行某种需要稳定能量供给的实验或……练习。
直到昨晚。昨晚的脉冲，像是一个沉默的观察对象，突然毫无预兆地爆发了一声呐喊。强度、范围、特征，都与之前的“小打小闹”截然不同。这不是意外，更像是某种“突破”或者“失控”。
苏清颜点开于远档案里的照片。那是于明光夫妇办理收养手续时拍的证件照，少年面容清俊，眼神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神。她又调出于明光的资料——国内顶尖物理学家，主攻电磁学与暗物质，学术声誉极高，家庭关系简单，社会背景清白。他的养子，会是一个需要特殊部门关注的“异常源”吗？
内部通讯器响起提示音。苏清颜按下接听。
“苏工，运营商那边的正式联络函和排查申请收到了，无线电管委会也转了过来。按照流程，我们需要派员协同，以技术支援名义介入现场排查。您看……”是助手小李的声音。
“这个case我亲自跟。”苏清颜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联系一下，以‘电力局挂职技术顾问’的身份，配合运营商和街道的联合排查小组，今天下午就去锦绣花园。理由……就说过年前保障居民用电和通讯安全，进行预防性检查和用户侧用电安全宣传。”
“明白。需要通知当地派出所或者社区民警陪同吗？”
“暂时不用，避免打草惊蛇。只是常规的‘技术排查’和‘安全宣传’。”苏清颜顿了顿，“另外，帮我准备一下设备——便携式频谱分析仪、高灵敏度电场探头、非接触式电流检测仪，还有……常规的用电安全检查工具包。外观要普通，像普通电力检修工人的设备。”
“好的，苏工。设备半小时内准备好。排查小组预计下午两点在锦绣花园物业办公室集合。”
“嗯。”苏清颜挂断通讯，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于远的照片。
电力局挂职技术顾问。这个身份很方便，既有合理的专业知识背景，又能顺理成章地接触居民家的用电情况，检查线路、插座、家用电器。不会引起过度警惕，又能近距离观察。
她很好奇，那个房间里，到底藏着什么。是私自改装的大功率无线电设备？是某种不成熟的能量实验装置？还是……更难以理解的东西？
于明光知道吗？苏清颜想起这位师兄。他们是同门，虽然于明光高她几届，研究方向也有差异，但学术会议上见过几次，知道对方是严谨踏实的学者。如果于远真的在做什么危险的实验，于明光不太可能毫无察觉，除非……他默许，甚至参与？
线索太少，猜测无用。苏清颜关掉档案页面，开始整理思路。下午的排查，重点是观察和验证。观察于远及其家人的反应，观察那个302室的异常之处，验证脉冲源是否真的在那里。不能贸然行动，不能暴露真实意图。对方只是个高中生（至少表面上是），处理方式必须格外谨慎，既要查明真相，又要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和恐慌。
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冬日的城市街景，车流如织，行人匆匆，一切看起来平静寻常。但苏清颜知道，在这份平静之下，总是潜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她的工作，就是发现这些暗流，评估风险，在它们酿成更大麻烦之前，妥善处理。
锦绣花园，C区7号楼302室。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