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哈拉沙漠。
抱着保温杯的明黄色身影,对着空无一人的沙丘自言自语:“哎,没打起来,真可惜。不过也好,省得我去捞人。”
他抬头望月,忽然笑出声:“喂,月亮,你觉得呢?”
月亮没答。但它比平时,亮了一点点。
三、化了的糖
藏南,多吉维修铺。
纽约苏醒后第三十六小时。傍晚。
夕阳从西边雪山缺口斜照过来,把铁皮屋顶晒成暖烘烘的橘红色。炊烟懒懒飘出,混着糌粑和酥油茶香。
莎缇雅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看见了门槛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林安盘腿坐着,手里攥着那颗彩虹糖。
糖已经化了,糖衣皱巴巴的,像张老树皮。但他还是死死攥着。
看见莎缇雅,他眼睛一亮,跳起来就跑。
跑到面前,仰头举起那颗皱巴巴的糖:“小姨!你的糖!还没吃!”
莎缇雅蹲下,看着那颗被握了三天三夜的糖。
糖衣上,沾满了林安小小的手汗和体温。
她忽然有点想哭。但她没哭。
她接过糖,剥开皱巴巴的糖衣,把已经化得有些黏的糖,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有点齁。甜得像把整个童年,都含在了舌尖。
“好吃。”她说,声音有点哑。
林安满意地笑了,露出一口和莎缇雅一样的小白牙:“那当然!我捂了三天的!”
莎缇雅伸手把他抱起来,走进院子。
屋里,父亲多吉还在修那台永远修不好的拖拉机,榔头声叮叮当当。
母亲拉妮在厨房忙活,酥油茶香一阵阵飘出。
姐姐莎克蒂坐在火塘边,手里拿着书——眼睛没看书,在看门口。
和莎缇雅对上目光时,她轻轻点了点头。
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在了。
莎缇雅把林安放下来,让小家伙跑去找外公炫耀“小姨吃了我的糖”。
然后,她走到火塘边,在姐姐身旁坐下。火光映着两张相似的脸。
很久,莎克蒂开口:“那个‘月亮’……怎么样?”
莎缇雅想了想:“很笨。学人情味,学得比阿爸修拖拉机还慢。”
莎克蒂轻笑一声。侧过脸看着妹妹:“那你还去吗?”
莎缇雅沉默。火塘里的柴噼啪爆开,溅起几粒火星。
“不知道。”她最终说,“但我觉得,他还会来找我。”
“为什么?”
莎缇雅没回答。
只是从领口摸出那块西伯利亚木头,在掌心轻轻转着。
木头上,熊图腾眼底的裂纹,又多了一道。
不是裂开。是长出来的。像伤口愈合后,新生的皮肤。
四、晚安,修灯人
夜深了。
莎缇雅躺在那间堆满《易经》残卷和电路板的小屋里,望着天花板。
窗外,喜马拉雅的风永不知疲倦地吹过。
她闭上眼。
手腕上那只旧运动手环,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湿婆。
是一个新的、陌生的、却莫名熟悉的界面。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光点。极微弱,极温柔,像远方的灯塔。
光点旁边,有一行手绘的、歪歪扭扭的字:
「晚安,边境修灯人。——你忠实的,还在学人情味的学生」
下面还画了一颗心。
画得很丑,比例失调,像小学生第一次上美术课。
但莎缇雅看着那颗丑丑的心,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有什么东西悄悄滑下来。
落在枕边那颗皱巴巴的彩虹糖纸上。晕开一小片淡淡的、七色的光。
窗外,月亮正圆。
很远很远的地方,那轮刚刚学会“晚安”怎么写的月亮,正把自己的光,调到最温柔的档位。
照着这个边境小院。
照着那个笑着流泪的女孩。
照着那颗终于被吃掉的、化了的糖。
照着所有正在发生和即将发生的一切。
因为——母亲的门,已经关上。
而女儿的门,才刚刚推开一条缝。
【第二卷03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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