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的血腥气浓稠得几乎化不开,林汐悦的意识在一片漆黑与冰冷中沉浮,死亡的阴影如同湿冷的裹尸布,正一层层缠绕上来,勒得她无法喘息。
胸腔里的每一次微弱起伏,带来的都是撕裂般的剧痛,生命力正随着泊泊流出的鲜血快速消散。她甚至能感觉到,意识正在剥离,过往的画面在眼前无序闪现又破碎,最后定格在林镇南那张温和却残忍的笑脸上。
就在她彻底放弃挣扎,准备沉入那永恒的虚无之际——
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毫无征兆地贴上了她冰凉彻骨的后心。
刹那间,一股磅礴如海啸、却又温和得不可思议的精纯内力,浩浩荡荡地涌入她几近枯竭的经脉。
这股力量是如此强大,带着一种近乎蛮横不讲理的生机,所过之处,她那原本因重伤而痉挛萎缩的经络被强行撑开抚平,碎裂的骨骼被内力包裹固定,就连心脏附近那道致命的创口,流血的速度也在以一种违反常理的速度减缓、停滞。
林汐悦原本已经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失去焦距的视野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光。这……这是什么?世上怎会有如此深厚、如此奇异的内力?不需要任何引导,便自发地护住心脉,修复创伤,霸道地将她从鬼门关硬生生往回拽?
她艰难地、一寸寸地转动脖颈,颈椎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透过朦胧的血色视线,看向身后。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还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的脸。易思诺不知何时醒了,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寝衣,外头胡乱披了件外袍,腰带系得歪歪扭扭。他头发乱蓬蓬地翘着几撮,脸上甚至还残留着被吵醒后的惺忪和不爽,眉头紧紧皱着,嘴里嘟嘟囔囔:
“搞什么啊……大半夜的又是喊打又是喊杀,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咦?这血腥味……喂!你怎么回事?我才眯了一会儿,你怎么就被人捅了个窟窿?这宫里治安也太差了,刺客都摸到我偏殿来了?”
他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一边源源不断地将体内的内力,毫无保留地渡入林汐悦体内。他甚至没有先搞清楚状况,没有怀疑为什么本该柔弱无助的寻亲少女会穿着夜行衣倒在血泊里,只是看到她受伤濒死,便下意识地出手相救,动作快得连思考都不需要。
察觉到林汐悦的目光,易思诺低下头,对上她那双充满震惊、不解、以及残余死气的眼睛。他愣了愣,随即咧开一个有些笨拙、甚至可以说有点傻气的笑容,试图安抚她。
“别怕别怕,有我在,死不了。嘿,没想到我这身功夫除了点穴罚站,还能派上这用场……你撑着点啊,这血怎么流这么多……”
林汐悦怔怔地看着他。少年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那股暖流不仅在她体内奔腾,似乎也灼烧着她早已冰封的心。
他……他不知道是自己引狼入室吗?不知道外面那些屠杀是他救回来的这个人间接造成的吗?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就这样把珍贵无比的内力输给自己这个仇人之女、这个欺骗他的细作?
一股比剑伤更剧烈的刺痛猛地扎入心底。林汐悦苍白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只溢出一口淤血。
易思诺见状,眉头皱得更紧,赶紧空出一只手,有些笨手笨脚地想帮她擦,却发现越擦越糟,弄得两人身上都是血,只好作罢,只能加大内力输送的力度,嘴里念叨。
“别说话别说话,省点力气。真是的,我就说这破地方风水不好……”
林汐悦闭上了眼睛,嘴角却极其缓慢地、极其微弱地扯出了一抹弧度。那笑容,充满了无尽的自嘲与悲凉,像是在嘲笑自己机关算尽的愚蠢,嘲笑命运这荒诞至极的安排。
她一生为复仇而活,视人命如草芥,视真情为工具。可到头来,在她被信任的长辈当作弃子无情捅穿,在她濒死绝望之时,毫不犹豫对她伸出援手、给予她一线生机的,竟然是她处心积虑想要毁灭的王朝皇子,是这个被她认定为傻子、从头到尾都在利用的纯情少年。
讽刺吗?太讽刺了。
而此时,在西偏院之外,整个大乾皇宫的核心区域,已然化作了修罗场。
养心殿前方的广阔广场上,火光冲天,厮杀声震耳欲聋。禁卫军的尸体与叛乱士兵的尸体交错叠在一起,血流漂杵。
而在战场的正中央,两道如同魔神般的身影,正肆无忌惮地收割着生命,所向披靡,无人能挡其一招半式。
左边一人,身材枯瘦,面容呆滞,眼神空洞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在眼中,唯有一柄锈迹斑斑、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铁剑在他手中。
他每一次挥剑,动作都朴实无华,甚至有些迟钝,然而剑锋所指,无论挡在前面的是重甲盾牌,还是三五名结成战阵的通明境、窥己境禁军统领,尽皆连人带甲被平滑切开,切口光滑如镜,仿佛他们本就是豆腐做的。这便是痴我剑独孤痴,痴于剑,忘我无心,剑出必杀。
右边一人,身形魁梧如铁塔,满脸虬髯,双目赤红如血,手持一柄门板大小的夸张巨刀,刀身暗红,仿佛被无数鲜血浸泡过。他狂吼连连,刀势大开大阖,狂暴的内力化作血色罡风肆虐横扫,方圆十丈内,靠近者无不筋断骨折,血肉横飞,内脏碎片涂了一地。这正是嗜血刀厉狂屠,以杀入道,越杀越狂,越狂越强。
化境之威,当真可怖如斯。正如李青燕所言,化境之下,皆为蝼蚁。这些训练有素的禁卫精锐,在他们面前,与待宰羔羊无异。
“哈哈哈!痛快!易天行小儿,还不滚出来受死!”厉狂屠一刀将一名冲上来的禁军校尉连人带马劈成两半,狂笑着咆哮,声震四野。
独孤痴不语,只是一步一步,机械地向着养心殿正门逼近,每一步都踏碎青砖,留下深深脚印,无人敢撄其锋。
就在厉狂屠的巨刀即将再次挥出,要将挡在前方最后几名禁军连同殿门一起劈碎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