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的夜色被马蹄声远远抛在身后，三骑快马沿着湖畔官道一路向北。
晨雾渐起时，如烟似纱般笼罩着官道两侧的柳林，柳丝垂落，沾着晨露，湿了行人衣袂。
行至日头初上，已踏入江南与中原交界的镇江驿道，远处镇江楼的飞檐在晨光里若隐若现，青灰色的砖瓦透着岁月的沉敛，与江南水乡的温婉截然不同，隐隐有了中原地界的硬朗气象。
王语嫣策马居于前首，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是阿朱特意寻来的，性子温顺，步履稳健，最适合长途赶路。
她虽初学骑马，体内那股壮大不少的内力却悄然流转四肢百骸，稳稳托住脊背，非但没有半分颠簸不适，反倒越骑越是从容。
往日里在曼陀山庄，她连出远门都觉麻烦，更别说这般策马疾驰，可如今踏在马背上，只觉脚下踏实，晚风与晨露交替拂过脸颊，吹散了曼陀山庄闺阁里积郁多日的沉闷，也让她眼底的澄澈愈发清亮。
她脊背微微挺直，目光远眺前方，鬓边长发被风拂起，贴在光洁的额角，一身月白长裙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雅，周身那股淡然坚定的气度，竟比常年行走江湖、见惯风浪的阿朱，更添几分洒脱利落。
阿朱与阿碧紧随其后，两匹棕红色的骏马步伐稳健，与王语嫣的白马并肩而行。
阿朱手中握着缰绳，目光频频瞟向身前的王语嫣，眼中满是惊喜与疑惑。
阿朱陪伴王语嫣十数年，自小姑娘时便守在她身边，见惯了她的娇弱与执着。
为了公子，她可以在琅嬛玉洞枯坐数十年，背熟天下武学典籍；为了公子，她可以放弃太湖边的自在嬉闹，困在曼陀山庄的方寸天地里。
可如今的王语嫣，眉眼间再无半分往日的愁郁与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蜕变后的通透与果决，连坐姿都透着一股江湖儿女的飒爽，与往日判若两人。
“姑娘，前方便是镇江渡口了。”阿朱催马靠近几分，扬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轻快，“咱们渡过长江，便算是真正踏入中原地界了。夫人在江南的眼线颇多，过了江，她的人便难以轻易追踪，咱们也无需再刻意遮掩行踪。”
王语嫣微微颔首，勒住马缰，雪白骏马停下脚步，她抬眼望向远处烟波浩渺的长江。
江水滔滔，奔涌向东，江面上白帆点点，浪涛拍打着江岸，发出哗哗的声响，气势远胜太湖的温婉柔波。
她抬手轻按丹田，体内那缕不再是细流般的内力缓缓流转，指尖轻捻间，琅嬛玉洞中所记的马术法门自然而然浮现在脑海。
那本是江湖骑手用于控马、疾驰的粗浅功夫，在旁人眼中不过是入门伎俩，可在她眼中，却如掌上观纹，每一个运劲的节点、每一次控马的诀窍，都清晰无比。
只需一丝内力配合，便能将马性掌控得淋漓尽致，让骏马听凭心意，驰骋自如。
“过江之后，不必刻意绕路，径直前往河西京。”王语嫣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的声音清冽如泉水，落在晨风中，格外清晰。
大宋有五座都城，西京河南府，就是旧时的洛阳。
阿朱闻言一怔，勒住马缰，转头看向王语嫣，眉头微蹙：“洛阳？姑娘，您忘了吗？公子爷此刻应在汴梁联络各路江湖豪杰，筹备复兴大燕的事宜。咱们往汴梁去才是正途啊，若是绕路去了洛阳，岂不是耽误了接应公子爷的时机？”
阿碧也连忙附和，轻轻拉了拉王语嫣的马缰，柔声道：“是啊姑娘，阿朱姐姐说得对。公子爷那边正需要人手，咱们还是尽快赶往汴梁才好。曼陀山庄至汴梁，路途遥远，晚了怕是公子爷会担心。”
在阿朱与阿碧心中，王语嫣此番离开曼陀山庄，千里迢迢赶往中原，自始至终都是为了慕容复。
她们早已将“追随慕容复”当成了王语嫣此行的唯一目的，从未想过她会有别的打算。
王语嫣眼底掠过一丝淡不可查的轻叹，那叹息极轻，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指尖纤细，却透着一股沉稳的力量，只淡淡道：“我知晓表哥的动向，只是洛阳乃中原腹地，四通八达，消息最为灵通。咱们先去洛阳落脚，安顿下来，再慢慢打探表哥的踪迹也不迟。”
阿朱见王语嫣语气坚定，眼神澄澈，不似作伪，虽心中仍有疑惑，却也不敢再多问。
她知道王语嫣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便不会轻易改变。
阿朱只得点了点头，沉声道：“既然姑娘心意已决，那咱们便先去洛阳。只是洛阳乃中原重镇，江湖势力错综复杂，咱们初来乍到，还需多加小心。”
“有姑娘在，咱们怕什么。”阿碧小声嘀咕了一句，眼底却满是对王语嫣的信任。
她总觉得，如今的姑娘，已然有了应对一切的底气。
片刻后，三人牵马来到镇江渡口。
渡口之上，人头攒动，有挑着担子的商贩，有背着行囊的旅人，还有不少腰佩兵刃、神色剽悍的江湖客，显然都是要渡过长江，去往中原地界。
三人寻了一艘中等大小的客船，付了船资，登上船只。
船身不大，舱内摆着几张木桌，坐着七八名江湖客，皆是身着短打，腰间别着单刀、长剑之类的兵刃，说话间带着北方口音，神色剽悍，一看便是常年行走江湖的武人。
船行至江心，忽然江风骤起，原本平静的江面瞬间掀起层层浪涛，客船被浪涛拍打得剧烈摇晃起来，舱内的桌椅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不少旅人都被晃得东倒西歪，脸色发白。
王语嫣站在船头，扶着船舷，目光平静地望着翻涌的江水。
体内内力缓缓流转，稳稳支撑着她的身体，丝毫未受摇晃的影响。阿朱与阿碧则站在她身侧，紧紧抓着船舷，阿碧更是脸色有些发白，紧紧攥着王语嫣的衣袖。
就在这时，一旁的三名汉子忽然动了。
为首的是一名三角眼汉子，满脸横肉，眼神浑浊，目光自登船起，便不住瞟向王语嫣。见她容貌清丽绝俗，身姿窈窕，虽衣着素雅，却难掩绝世风华，眼中顿时泛起贪婪之色，像盯着猎物的野狼，毫不掩饰自己的歹意。
他悄悄与身旁两名膀大腰圆的同伴使了个眼色，三人相互对视一眼，眼中皆是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意。
阿碧自幼在江南水乡长大，性子柔婉，何曾见过这般露骨的贪婪目光，顿时吓得往王语嫣身边靠了靠，身体微微颤抖，低声道：“姑娘，那些人……看着不怀好意，咱们离他们远些吧。”
阿朱也察觉了不对劲，不动声色地挡在王语嫣身前，手悄悄按在了腰间暗藏的短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