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本就性情坦荡,从不藏私,闻言便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清声道:“卫兄说笑了,我与王姑娘不过是初见论书,谈些文墨心得,何来趣事可言。”
她说得平淡,可眼底那一丝方才交锋过后的释然,却瞒不过卫惊尘的眼睛。
王语嫣则是微微垂眸,脸颊尚余一抹浅淡红晕,轻声细语:“李姑娘才高识远,语嫣方才听她论词说理,已是受益匪浅。这宅中清雅,书卷满目,倒是比江南景致更让人安心。”
她语气温柔,却句句得体,既赞了李清照,又抬了卫惊尘的居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显谄媚,不露卑怯,尽显大家闺秀的涵养。
阿朱最是机灵,见卫惊尘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连忙上前一步,笑着打圆场:“公子有所不知,方才李姑娘与王姑娘真是一见如故,从诗词谈到典籍,从文风谈到心性,说得投机极了,奴婢与阿碧在旁听着,都觉得大开眼界。”
阿碧也连忙点头,温顺应和:“是啊公子,两位姑娘都是满腹经纶之人,气质又这般相近,坐在一起,便是一幅极好看的画呢。”
卫惊尘何等心思通透,一路行走江湖,阅人无数,只看四人神色语气,便已大致猜出方才暖阁之内,定然发生过一场只有读书人之间才懂的暗斗。
李清照性子傲岸刚直,爱得光明磊落,从不会遮掩心意;王语嫣外柔内慧,心思缜密,情藏于内却丝毫不弱。
两人皆是一身书卷气,皆是心系于他,骤然独处一室,若无半分暗流涌动,那才叫奇怪。
可眼下看来,这两位非但没有争执红脸,反倒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彼此之间非但无嫌隙,反而多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卫惊尘心中惊叹一声,面上不动声色,走到主位之上坐下,阿朱立刻上前为他斟上热茶。
“清照的词,汴梁城内人人传诵,意境风骨,皆是当世一绝。”卫惊尘先看向李清照,语气诚恳,“语嫣博闻强记,天下武学图谱过目不忘,亦是世间罕见的奇女子。你二人能谈得投机,倒是我之幸。”
李清照闻言,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清傲之色,却并不张扬:“卫兄过誉,我不过是写心中所想,抒心中所感。王姑娘虽不擅诗词,可见识通透,远胜寻常闺阁女子,与她说话,不必绕弯,不必藏心,倒是爽快。”
这话已是极高的评价。
以李清照的心气,能让她说出“爽快”二字,便意味着王语嫣已然得到了她心底的认可。
王语嫣听得这话,更是温婉一笑,望向李清照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亲近:“李姑娘太过抬举我了,我只读死书,不懂辞藻,更不懂韵律,能得姑娘一句赞许,语嫣已是心满意足。”
“读书不分高低,诗词是书,武学亦是书,能读进心里,能明事理,便是好书。”卫惊尘适时开口,一句话便将两人之间最后的那点身份之别轻轻抹平,“清照以文字明志,语嫣以典籍知心,大道同源,并无高下之分。”
他这话一出,李清照与王语嫣同时抬眸看他,眼中皆是微微一亮。
一个被说中“明志”之心,一个被说中“知心”之意,偏偏都由卫惊尘口中道出,恰到好处,直抵心底。
阿朱在旁暗暗佩服,这卫惊尘卫公子便是有这般本事,寥寥数语,便能让人心安,让人折服,也难怪两位绝代佳人,皆对他倾心不已。
窗外风过枝叶,沙沙作响,更衬得阁内安宁。
卫惊尘目光轻转,看向案上李清照未曾写完的词稿,只见纸上墨迹清瘦,笔力挺劲,写了一半的词句尚未完成,却已见风骨。他伸手轻轻一指,笑道:“清照方才写到何处?不妨继续,我与语嫣也正好一观。”
李清照也不推辞,她本就性情洒脱,从无扭捏之态,当即提笔在手,蘸了蘸墨,略一沉吟,便在纸上续写下去。
笔尖落纸,沙沙轻响,一行行清词短句缓缓呈现。
王语嫣端坐一旁,静静看着,虽不擅作词,可她悟性极高,只看几句,便已体会到词句之中的深情与牵挂,心中暗自叹服。她虽不懂平仄韵律,却能读懂文字背后的那颗真心。
李清照落笔收锋,将笔轻轻搁在笔架之上,抬眸道:“一时有感而发,未成格调,让公子与王姑娘见笑了。”
卫惊尘起身走近,低头细看,只见纸上词句清婉,藏尽相思,却不显凄苦,反倒有一股疏朗坦荡之气,正是李清照独有的风格。
他轻声念诵两句,点头赞叹:“情由心生,字由情出,这等文字,已是人间绝品,何来见笑之说。”
王语嫣也轻声道:“姑娘笔下,一字一句皆有温度,语嫣虽不通词律,却也能感受到其中心意。”
被两人同时称赞,李清照心中亦是舒畅,她本就不是争强好胜之人,方才与王语嫣的暗斗,不过是情到深处的本能使然,如今心结已解,敌意尽消,再看王语嫣,只觉得这位江南女子温婉知礼,聪慧通透,的确是值得一交的知己。
卫惊尘看罢词稿,又转头看向王语嫣手边合上的武学典籍,笑道:“语嫣博览武学群书,天下门派招式了然于胸,若是有空,不妨也与清照说说江湖之中的奇闻轶事,她素来对江湖武林,也颇有几分兴致。”
王语嫣闻言,眸中泛起微光,轻声应道:“李姑娘若想听,语嫣便慢慢说与你听。江湖虽远,典籍犹在,许多门派渊源、武功精妙之处,书上都写得明明白白。”
她说话之时,目光轻轻落在卫惊尘身上,温柔如水,不含半分锋芒,却藏着满满的在意。
李清照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非但没有半分醋意,反倒心中释然。
她爱慕卫惊尘,敬的是他的人品,惜的是他的风骨,从不是想要将他困在一室之内,独占他所有的目光。如今见王语嫣对他亦是真心相待,且性情温和知礼,不抢不争,不妒不怨,反倒觉得,这样的女子,配得上站在他身侧。
阿朱与阿碧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欢喜。
卫惊尘回到座中,端起热茶轻啜一口,看着眼前和睦之景,心中亦是一片温润。
他来到这世界,并不愿被儿女情长束缚,可遇上李清照这般坦荡率真的才女,遇上王语嫣这般温柔通透的佳人,终究是心生怜惜,不愿伤害任何一人。
如今见两人和睦相对,彼此认可,他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
“今日天色尚早,不妨都留在宅中用膳,正好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卫惊尘开口挽留,语气温和,“阿朱姑娘,阿碧姑娘,你们去厨房帮忙打个下手,可好?”
“卫公子客气了,我们当然没问题。”
阿朱脆声应下,立刻拉着阿碧退了出去,临走之前还不忘悄悄回头,对着卫惊尘递了一个会意的眼神,惹得卫惊尘无奈失笑。
房中,便只剩下三人。
窗外风停,日光透过窗棂洒入暖阁,落在书卷之上,落在茶盏之间,落在三人衣袂之上,一片安宁柔和。
李清照与王语嫣对视一眼,皆是微微一笑,先前那一丝微妙隔阂,彻底烟消云散。
同样的书卷气,同样的知书达理,同样的倾心一人。
不必相争,不必相妒。
知书者,自有分寸;怀情者,自有风骨。
卫惊尘端坐其间,看着双姝同韵,文气相融,只觉得这汴梁深宅之中,此刻暖意,胜过世间一切风光。
李清照本就洒脱不羁,既已与王语嫣放下隔阂,言谈间便少了试探,多了几分真性情。她指着案上词笺笑道:“我平日作词,多是独吟自赏,今日倒好,有公子与王姑娘一同品评,反倒下笔更觉有神。”
王语嫣温婉应声:“姑娘词句清丽,风骨凛然,便是只读几句,也觉心胸开阔。语嫣虽不通格律,却也知这般文字,绝非寻常闺阁笔墨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