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科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林泽站在化验单打印机前，看着那张刚刚吐出来的血常规报告单。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指尖在几个异常数值上轻轻划过。
“白细胞计数21.5×10^9/L，中性粒细胞百分比89%...”他低声念出关键数据，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这绝不是简单的肠胃炎。”
赵志刚凑过来看了一眼化验单，脸色顿时变得不太自然：“这么高？可能是急性感染...”
“急性阑尾炎，而且很可能即将穿孔。”林泽打断他，语气果断，“必须立即请外科会诊，准备急诊手术。”
陈雅站在不远处，听到林泽的话后立刻走了过来。她看了一眼化验单，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白细胞这么高，确实很危险。我马上去联系外科值班医生。”
“等等。”赵志刚伸手拦住陈雅，转向林泽，“林医生，单凭一个血常规就判断是阑尾炎要穿孔，是不是太武断了？患者虽然右下腹有压痛，但症状并不典型...”
“典型的阑尾炎诊断确实需要更多依据，”林泽直视着赵志刚，“但白细胞超过两万，中性粒细胞百分比接近90%，加上明确的麦克伯尼点压痛和反跳痛，这已经是足够的手术指征。再拖延下去，一旦阑尾穿孔，继发弥漫性腹膜炎，死亡率会大幅升高。”
赵志刚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反驳，但看着林泽坚定的眼神，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好吧，请外科会诊。”
陈雅快步走向护士站的电话，林泽则转身回到诊室。患者刘师傅仍然蜷缩在检查床上，额头布满冷汗，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医生...我是不是...病得很重？”刘师傅虚弱地问道，声音因疼痛而断断续续。
林泽拉过凳子坐在床边，语气平和但直接：“刘师傅，您的化验结果出来了，提示腹腔内有严重感染。我们怀疑是急性阑尾炎，可能需要立即手术。”
“手术？”刘师傅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不就是肚子疼吗？怎么还要动刀子...”
“普通的肚子疼不会让白细胞升到这么高。”林泽拿起化验单，指着上面的数字，“这个数值说明您体内有严重的细菌感染。如果不及时处理，感染扩散会危及生命。”
正说着，外科值班医生张建军快步走进诊室。他大约三十五岁年纪，身材高瘦，戴着黑框眼镜，白大褂领口露出一丝不苟系着的衬衫纽扣。
“什么情况？”张医生直接问道，同时接过林泽递来的化验单。
“患者刘师傅，42岁，右下腹痛五小时入院。查体发现麦克伯尼点明显压痛和反跳痛，血常规显示白细胞21.5，中性粒89%。”林泽简洁地汇报着关键信息。
张医生点头，上前为患者做体格检查。当他按压患者右下腹时，刘师傅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反跳痛确实很明显。”张医生直起身，表情严肃，“体征和化验结果都支持急性阑尾炎的诊断，而且感染很重。需要急诊手术。”
听到两位医生都这么说，刘师傅终于不再坚持，颤抖着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通知手术室准备急诊阑尾切除术。”张医生对随后进来的陈雅吩咐道，然后又看向林泽，“林医生是吧？你发现的及时，这种感染程度的阑尾炎，再拖几个小时很可能就穿孔了。”
林泽微微点头：“张医生，我有个请求。这台手术，能否允许我担任助手？”
张医生愣了一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实习医生：“你？第一年的住院医？”
“我在医学院期间参与过多次阑尾切除手术，对手术流程很熟悉。”林泽平静地回答，语气中充满自信，“而且这个患者是我接诊的，我希望能全程跟进。”
八十年代初的市医院，外科医生严重不足，有经验的助手更是稀缺。张医生思考片刻，终于点头：“好，你去刷手准备。不过提前说好，手术台上必须完全听从我的指挥。”
“明白。”林泽应道，随即转身走向手术室的方向。
陈雅跟在他身后，低声问道：“林医生，你真的要上手术？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阑尾切除术是基础外科手术，我有把握。”林泽脚步不停，“而且，我怀疑这个患者的阑尾情况可能比预想的更复杂。”
“为什么这么说？”
“疼痛程度与体征不完全匹配。”林泽简短地回答，“我担心可能是异位阑尾或者已经出现坏疽。”
手术室的准备工作正在紧张进行。林泽在刷手区仔细刷洗双手，水流冲刷着他修长的手指，泡沫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肘。这个熟悉的流程让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二十一世纪的手术室，但眼前简陋的环境很快将他拉回现实。
进入手术室，护士为他穿上手术衣。粗糙的棉布材质与记忆中柔软的无纺布形成鲜明对比。张医生已经站在手术台前，正在查看患者刚刚拍好的腹部X光片。
“肠管有轻微积气，但没看到明确的液平面。”张医生指着X光片说道，“应该还没有穿孔。”
林泽站上助手位，视野正好能够清晰观察整个术野。麻醉医生确认麻醉生效后，手术正式开始。
手术刀划开皮肤，鲜红的血液随即渗出。林泽迅速用吸引器清理术野，动作精准而高效。
“皮下组织出血有点多。”张医生一边操作一边说。
“患者腹压较高，可能是阑尾肿胀严重导致的局部炎症反应。”林泽分析道，同时准确地为张医生暴露手术视野。
随着手术层层深入，当腹膜被打开，暴露在视野中的情况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阑尾明显肿胀，表面覆盖着脓苔，末端已经发黑，明显缺血。
“坏疽性阑尾炎，马上就要穿孔了。”张医生语气凝重，“幸好及时手术，再晚几个小时后果不堪设想。”
林泽仔细观察着术野：“张医生，阑尾根部水肿很严重，直接结扎可能有困难。”
张医生尝试用血管钳夹住阑尾根部，但由于组织水肿严重，钳子一夹就有组织液渗出，结扎线根本无法牢固固定。
“麻烦了。”张医生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种情况下强行结扎，术后很可能出现残端漏。”
手术室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器械护士递上各种型号的血管钳，但都无法妥善处理水肿的阑尾根部。
“要不...先腹腔引流，等水肿消退后再二次手术？”麻醉医生提议道。
张医生犹豫不决。二次手术意味着患者要承受两次麻醉和手术创伤，恢复期大大延长，而且期间可能出现更多并发症。
“张医生，我有个建议。”林泽突然开口，“可以采用逆行切除法。”
“逆行切除？”张医生疑惑地看向林泽，“什么意思？”
“常规的阑尾切除术是从根部开始游离，最后切除阑尾。但面对这种根部严重水肿的情况，我们可以反过来，先从阑尾末端开始游离，最后处理根部。”林泽解释道，“这样可以避免在水肿最严重的区域反复操作，减少组织损伤和感染扩散的风险。”
张医生思考片刻，眼睛逐渐亮了起来：“有道理！具体怎么操作？”
林泽接过器械护士递来的组织钳：“首先在距离阑尾末端1厘米处切开系膜，逐步向根部方向游离。系膜血管一一结扎，最后处理根部时，由于已经游离得比较充分，可以用细线做褥式缝合，确保闭合牢固。”
这个思路与当时常规的阑尾切除手术完全不同，但在当前情况下却显得格外合理。
“好，就按你说的方法试试。”张医生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