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侯府,正院大厅。
檀香袅袅,陈设雅致,却因气氛沉重而显得有些压抑。
镇国侯苏镇雄站在主位下方,双手交叠于身前,腰杆挺得笔直,却难掩眉宇间的恭敬与一丝忐忑。
他刚刚送走被拖去杖责的庶出儿子苏文斌,转头便陪着萧辰来到正院,一来是尽礼数,二来,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彻底摸清这位六皇子的脾性——毕竟,这可是皇帝赐婚,如今皇子身份曝光,这侯府的未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位殿下的态度。
萧辰端坐于客位的梨花木椅上,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赘婿服饰,却难掩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沉稳。
与方才在柴房的凛冽不同,此刻的他,眉眼间多了几分从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淡淡扫过厅内陈设,不疾不徐。
苏镇雄心里更没底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可眼前的赵珩,看似平静,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人猜不透深浅。
“殿下,臣府中粗茶淡饭,怠慢了殿下。”
苏镇雄率先开口,语气谦卑,“臣已让人备了宴席,就在前厅,不知殿下是否赏光?”
他说着,偷偷抬眼打量萧辰,生怕触怒了这位金枝玉叶。
换做以前,原主赵珩定会受宠若惊,连忙应下。
但萧辰,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了。”
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本皇子今日来,不是为了吃饭。”
苏镇雄心头一紧,连忙躬身:“殿下吩咐,臣万死不辞!”
厅内伺候的丫鬟、管家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能想到,三天前还被侯府上下随意欺辱的“赘婿”,如今竟成了连镇国侯都要躬身行礼的六皇子?
萧辰指尖一顿,目光落在苏镇雄腰间悬挂的一枚暖玉上,淡淡开口:“镇国侯,你可知,本皇子为何要在今日,揭穿身份?”
苏镇雄一愣,随即躬身道:“臣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很简单。”
萧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本皇子入赘侯府,是皇命。但皇命之下,不是让本皇子来做受气包的。”
“侯府乃国之柱石,镇国侯手握重兵,本皇子不该动,也动不得。但侯府子弟,若仗着权势,肆意妄为,坏了朝廷规矩,本皇子也容不得。”
他的话,不重,却字字诛心。
苏镇雄瞬间冷汗直流。
他瞬间明白,这位六皇子,不是来争权夺利的,而是来立规矩的!
“殿下所言极是!是臣管教无方,让殿下受了委屈,臣罪该万死!”
苏镇雄“噗通”一声,竟直接跪倒在地,态度诚恳至极,“从今往后,侯府上下,唯殿下马首是瞻!殿下若有任何吩咐,臣定当竭尽全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一跪,不是怕,而是识时务。
他清楚,六皇子虽目前势弱,但毕竟是真龙血脉,只要有机会,必能腾飞。如今交好,便是雪中送炭,未来必能收获百倍回报。
萧辰看着跪地的苏镇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愧是能做到镇国侯的人,识时务,懂进退。
“起来吧。”
萧辰淡淡道,“本皇子要的,不是你的赴汤蹈火,而是侯府的安分守己。”
“是!是!”苏镇雄连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脸上却堆起笑容,“殿下放心,臣回去后,便定下规矩,府中任何人不得再对殿下有半分不敬!若有违者,臣亲自处置!”
萧辰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
他知道,苏镇雄已经懂了。
接下来,便是利益绑定。
萧辰话锋一转,看向苏镇雄:“镇国侯,本皇子记得,你掌管着京畿周边三成的军粮供应?”
苏镇雄一愣,连忙道:“回殿下,正是。臣麾下有三个粮庄,负责周边九城的军粮、官粮供应。”
“很好。”
萧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如今大楚边境安稳,可国库却日渐空虚,皇帝陛下忧心忡忡,你身为镇国侯,手握军权,又掌粮运,当为陛下分忧。”
苏镇雄心中一凛。
他知道,皇子这是要给他安排差事了。
“殿下教诲,臣谨记。只是臣能力有限,不知该如何分忧?”
“军粮运输,路途遥远,沿途关卡众多,本皇子听说,最近有不少粮车被克扣、盗抢,甚至有官员借机收受贿赂,中饱私囊?”
萧辰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
苏镇雄脸色骤变。
这件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碍于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不少官员都是皇亲国戚,他投鼠忌器,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殿下……这……”
苏镇雄面露难色,不敢接话。
萧辰却淡淡一笑:“你不敢动,本皇子来动。”
“从明日起,你派心腹,暗中调查沿途粮运猫腻,凡是涉及克扣军粮、盗抢粮车的官员,无论职位高低,无论背后是谁,一一记录,上报给本皇子。”
“本皇子会亲自向陛下禀明此事,彻查到底!”
轰!
苏镇雄只觉头顶一道惊雷炸响!
彻查?
六皇子这是要掀起一场风暴啊!
可他不敢拒绝。
因为萧辰的话,看似是给他安排差事,实则是给他递了一把刀——一把能斩断朝中蛀虫,却又不用他苏镇雄独自承担风险的刀。
只要彻查成功,功劳归六皇子,而他苏镇雄,作为执行者,不仅能撇清责任,还能借着皇子的势,清理掉那些不服管的蛀虫,稳固自己的地位。
“臣……遵旨!”
苏镇雄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语气中多了几分坚定,“臣定不辜负殿下所托!三日之内,必呈上第一份名单!”
“好。”
萧辰满意点头,“有你这句话,本皇子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你那三个粮庄,挑选出最优质的一批粮食,运往西北边境。本皇子会向陛下请旨,由你亲自督办,算是你为朝廷立的功。”
“臣遵旨!”苏镇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西北边境虽远,但能亲自督办,便是露脸的机会,也是积累功绩的途径。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苏清月端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一身素雅衣裙,长发简单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只是此刻,看向萧辰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爹,殿下,小女备了些点心,给殿下垫垫肚子。”
苏清月走到萧辰面前,将食盒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缩,有些紧张。
她是今天早上,才从苏文斌口中得知,那个被自己弟弟欺负的“赘婿”,竟是当朝六皇子的。
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愧疚。
原主在她府中,虽受弟弟欺负,却从未抱怨过,甚至还在她生病时,亲自熬药伺候。她一直以为,原主只是个软弱的赘婿,却没想到,竟是金枝玉叶的皇子。
“有劳了。”
萧辰抬眼,看向苏清月,语气平和,没有半分架子。
这让苏清月微微一愣。
以前的六皇子,在她面前,总是唯唯诺诺,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更不敢这般坦然对视。
可现在的他,眼神坦荡,沉稳从容,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敬畏。
苏镇雄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点头。
六皇子对自家女儿,似乎没有半迁怒,这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