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地下二层,特种精密加工车间。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和金属粉尘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头顶的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照得整个车间灰蒙蒙的。
车间中央,摆放着一台极其笨重、年代久远的老式苏制C620普通车床。床身上满是油污和磕碰的痕迹,皮带都老化了,转动时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车床前,站着三位头发花白、穿着满是油污工作服的老工人。他们手上全是老茧,指关节粗大,那是几十年跟钢铁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他们,是全国最顶尖的八级车工!是真正的大国工匠!什么精密零件到了他们手里,都能给你车出来。
但此刻,这三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泰斗,看着图纸上那个标注着“核心爆炸透镜反射层”、公差要求达到惊人的“0.001毫米”的球体参数,全都沉默了。
汗水顺着他们的额头流下来,滴在图纸上,洇湿了一片,却没有人敢去碰那块固定在车床上的特殊合金毛坯。那块毛坯泛着暗银色的光泽,是专门从苏联进口的,全国就这么一块,车废了就没了。
“首长,干不了啊。”
领头的一位姓王的老八级工,满脸惭愧地对着旁边的钱老和陆渊低下了头。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无力感。
“这不是手艺的问题,是这台老机床的主轴本身就有轻微的跳动。咱们的手再稳,也抵消不了机器的机械误差。车外圆的时候,手能稳得住,但主轴自己在晃,你让神仙来也没办法。这种精度,除非有传说中的西方五轴数控机床,主轴是磁悬浮的,否则,根本就是神仙难救。”
王师傅的话,让现场的气氛更加压抑。
距离陆渊定下的一个月期限,只剩下不到二十天。如果连“扳机”的反射层都加工不出来,那跨时代的氢弹构型就永远只是一堆黑板上的粉笔灰。那些漂亮的公式,就真的成了笑话。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让我来吧。”
就在所有人一筹莫展之际,陆渊脱下了那件将官呢子大衣,随手扔给旁边的一个研究员,然后挽起了白衬衫的袖子,露出精壮的小臂。
他大步走到那台沾满油污的老车床前,随手拿起了一把普通的车刀,在手里掂了掂。
“署长!使不得啊!”
钱老吓了一跳,赶紧上前阻拦,一把抓住陆渊的胳膊。他的手在发抖。
“您是咱们基地的最高技术统帅,这种粗活怎么能让您亲自来!万一伤着手怎么办!这活儿我们另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向苏联求援!”
王师傅也是满脸错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个二十岁的少将,懂高深的核物理理论就算了,难道他还能懂这种极其考验几十年手上功夫的精密切削?这玩意儿可不是读书能读出来的,那是要用铁屑堆出来的手艺!没有十几年跟车床打交道的经验,连刀都装不正。
这简直是胡闹啊!这种特种合金极其昂贵,一旦车废了,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第二块替代品!全国的希望就压在这块毛坯上了,怎么能让一个年轻人瞎折腾?
“无妨。”
陆渊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退后。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块固定在卡盘上的合金毛坯。那眼神,像鹰一样锐利,又像水一样平静。
他熟练地按下了车床的启动按钮。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生疏。
老旧的机床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整个车间都在颤抖。主轴带着毛坯开始高速旋转,嗡嗡作响。
“系统,开启微观干涉模式!”
“建立绝对坐标系,接管手臂肌肉神经控制!”
指令下达。
在陆渊的视界里,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噪音都消失了,所有的画面都变慢了。
高速旋转的毛坯,在他的眼中慢得如同蜗牛爬行,每一圈转动都清晰可见。毛坯表面的每一个金属原子、每一道细微的凸起、每一丝氧化层,都被无限放大,呈现在他的眼前。
陆渊握着车刀的进给手柄。
双手稳如泰山,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颤抖!他的手臂像是变成了机械臂,被精密的程序控制着,每一个微小的移动都精确到纳米级别。
“滋滋滋——”
车刀与高速旋转的合金接触的瞬间,爆发出极其刺目的火星!火花四溅,像一朵金色的菊花在刀尖绽放。
一圈极其均匀、犹如头发丝般纤细的金属碎屑,如同流水般顺着刀尖滑落,卷成一圈一圈的弹簧状,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站在一旁的王师傅等三位八级工,原本还带着一丝担忧和质疑,甚至已经做好了随时冲上去救场的准备。
但当他们看到陆渊握刀的姿势、感受着那极其稳定连绵的切削声音时。
三位老工匠的眼睛,瞬间瞪得犹如铜铃一般大!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怎么可能!”
王师傅失声惊呼,由于极度的震撼,连声音都变了调,尖细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盲吃刀?!他不看刻度盘,纯凭手感进给?!而且……机床主轴明明有跳动,他的手腕竟然在以极其微小的频率,进行同步的反向震动补偿?!这得是什么手?这是人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