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道发黑发硬的布帘被猛地掀开时,手打手里撇浮沫的汤勺瞬间僵在半空。
陆铭死死扒着门框。那张原本就蜡黄的伪装面孔,此刻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宣纸。嘴唇干裂,嘴角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那股仿佛骨架都要散掉的狼狈根本掩盖不住。
“你这是怎么弄的?”手打眉头拧成死结,声音罕见地冷硬。
“锻炼身体呗。”陆铭下意识扯了扯嘴角,结果牵动了脸颊的新伤,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外面的身体把我狠狠锻炼了一把。”
手打没心思接这烂梗,放下汤勺转身往起居室走。
陆铭本想靠着门框再嘴硬两句,可拖着灌铅的双腿刚把屁股挨到圆凳上,后背深可见骨的刀口不小心被椅背轻轻一顶。
“嗡——”
他只觉眼前猛地一黑,仿佛铁锤砸在后脑勺。黄豆大的冷汗瞬间炸出,不到两秒就把内衬浸透。就这么一顶,直接把他强撑了一路的尊严撞得粉碎。
原本小店里飘荡着酱油和骨汤香,可随着陆铭带着血腥气坐进来,空气仿佛瞬间被污染了。他能清晰听到自己破风箱般虚浮的呼吸声。胸腔每起伏一次,断肋就像刀片在血肉里剐蹭。直到安稳坐下,他才反应过来——能拖着这副残躯穿过暗部巡逻网硬撑到这里,完全是撞大运。
没过多久,手打快步回来。怀里抱着药瓶、干净纱布,手里端着一盆冒热气的清水。路过门口时,他顺手将门帘彻底放下,挂上“今日打烊”的木牌,将外头呼啸的寒风和可能的窥探视线一并隔绝。
“把衣服掀起来。”手打把水盆“砰”地放在桌上。
“手打叔,你这口气简直比暗部审讯还要专业……”
“少废话。你自己动手,还是我拿刀切下来?”
陆铭彻底没脾气了。只能咬着牙,用颤抖的手指解开外衣。衣服内衬早和背上刀口的血痂死死黏在一起,每往上扯一寸,撕裂的剧痛都让他的眼角疯狂抽搐。
当破烂上衣完全掀开,暴露在温暖灯光下时,见多识广的手打瞳孔也猛地收缩。横贯后背的狰狞刀口、巨大的紫黑淤青、高温灼烧的大片水泡交织在一起,像一幅地狱惨状的油画。
这绝对不是街头打架能留下的伤。这是真正经历过残酷厮杀才有的恐怖印记。
可让陆铭意外的是,手打既没有问“是谁干的”,也没有质问“你去哪了”。他只是沉默地将干净棉布浸入热水拧干,顺着最深的刀口外围,极其仔细地擦拭泥污血迹。盆里的清水很快染成淡红,刺鼻的血腥味压过了豚骨汤香。
这种“绝对不问”,比连珠炮似的盘问更让陆铭煎熬。如果追问,他可以继续满嘴跑火车,完美缩回“异界高玩”的外壳里。可手打只是用实际行动收拾残局,这种沉默霸道地砸下一句话:你不说底细也没关系,我先把你这条命弄活。
当滚烫棉布触碰到伤口边缘的血痂时,陆铭浑身肌肉猛地绷紧。
“嘶——卧槽!你能不能轻点!”
“别动。血痂不清理干净,止血药粉糊上去不出两天就会化脓。”
“道理我懂,但能不能让我的皮肉也懂一下?”
手打不接抱怨,默默换了块新棉布继续。陆铭渐渐发现,手打动作大开大合,手底下的力道却极其精准。一旦棉布边缘掠过皮肉翻卷的创口,手腕就会微抬,力道瞬间减轻。简直就像这双手自己长了眼睛和记性。
等最后一块血痂被泡软揭开,致命刀口完整暴露。又长又深,隐约能看到惨白的肌腱筋膜。
“这刀口可不浅。”手打终于打破沉默,“要是刀刃再深两分,你这整条脊背神经都未必保得住。”
陆铭大口喘着粗气:“听您这么一分析,我心里居然感到一丝欣慰。欣慰至少还没彻底见骨。这说明极限状态下,本大爷的走位还是有水平的。”
手打居高临下冷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确传达着:你要是再敢多贫一句,我上药绝对多按两下。
陆铭识趣地闭嘴趴了回去。
真正要命的酷刑是上药环节。当灰白色粉末沿着狰狞伤口撒下,陆铭感觉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条按进了嫩肉里。他脖子上青筋崩起,双手死死扣住木凳边缘,指关节泛白。
“草!这是疗伤药还是审讯刑具?!”
“这是木叶流通的特制止血散,掺了烈性消毒草药。”手打动作极其麻利,“虽然上身疼了点,但绝对比你在黑市买的劣质货强一百倍。地摊货确实不疼,但它能让你明天发高烧伤口发炎,后天截肢,第三天直接挖坑等死。”
说完,手打毫不留情把最后一点药粉重重按在肩头烫伤上。陆铭剧烈弹抖了一下,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硬是把惨叫憋了回去。
在转身去拿干燥纱布时,手打动作忽然罕见地停顿了半拍。
“看着你现在的样子,突然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也经常跑到我这店里的一个小鬼。”他背对陆铭,声音悠远,“也是个不省心的主,天天一身挂彩。明明疼得要命,嘴上却总是逞强。可每次坐下来上药,龇牙咧嘴的表情比谁都夸张。”
干净纱布从陆铭腰侧稳稳绕过,死死压住还在渗血的药粉。陆铭本想吐槽一句,可话到舌尖却咽了回去。因为他敏锐察觉到,当手打说出这段往事时,缠绕纱布的力道不可思议地放轻了一线。
这绝对不是因为手打老了没力气。而是这个普通拉面店老板的肌肉记忆里,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年那个小鬼到底在哪个部位最怕疼。
这一瞬间,陆铭心里压抑着的别扭感忽然像拨云见日般清晰起来。
穿越这么久,他一直都在自欺欺人地把“一乐拉面”当成游戏地图里固定刷新的补给点;把手打当成安全屋NPC。可是真正的游戏NPC,绝对不会在看到玩家残血进门时连废话都不问就先主动放门帘;绝对不会在触碰致命伤口时,下意识展露出属于活人的悲悯克制。
这不是设定好的程序反应。这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见过太多在这个残酷世界里受重伤的年轻生命,所以潜意识里还保留着怎么才能让这些在刀尖上舔血的倒霉蛋,在绝望中少受一点疼的温柔。
当轮到他自己趴在圆凳上死扛药粉烧灼剧痛时,他才无比真切意识到——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有些东西平时不会在系统面板上闪烁金光,但到了要命的关键时刻,它比冰冷技能图标都要实在、救命。
小店里陷入漫长沉默。足足过了五分钟,陆铭才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憋出一句不符合嚣张人设的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