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伟,这次缉毒的事,报纸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三枪,我算过,再偏一寸,你现在就在烈士陵园里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年轻有拼劲是好事,可身体不是钢打的。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老,理不老。”
祁同伟站在台阶下,阳光正好打在他肩上。
他微微垂下眼,“谢老师关心,以后会注意的。”
眼前这个人,现在还只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一个讲师,戴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毛边。
但祁同伟知道,两年后,梁群峰会亲自点将,把他从讲台上提走,从此一路扶摇,二十年后坐到汉东省专职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的位置。
若不是后来空降个沙瑞金,他本该是汉东的一把手——而自己,也该在那时候进部。
可是没有如果。
高育良忽然换了话题:“同伟,你和梁璐的事,我多少听说了些风声。惹了她,你将来仕途怕是不太顺。”
祁同伟笑了一下,嘴角扯出点弧度,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惹她?躲还来不及,哪敢惹。就是这位梁老师——”他顿住,想了想,换了个词,“像块狗皮膏药,怎么甩都甩不掉。”
“凡事都有两面。有时候坏事也能变好事。”高育良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同伟,你真的不考虑考虑?梁璐她……”
“不考虑。”
三个字,落在地上,砸出个坑。
高育良一愣。
他教了祁同伟四年,看着这个学生从农村考出来,看着他对每一次机会都死死攥住,看着他比谁都拼命。
眼前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干脆了?
祁同伟站在那里,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整个人看上去比从前沉静了,眼睛里的东西不再烧得那么旺,像是烧透了的炭,表面覆了层灰,底下还红着,却不往外蹿火苗了。
高育良忽然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欣慰。
他伸手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笔帽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块,露出下面黄铜的颜色。
“同伟,这支笔跟了我二十年。
从当助教第一天起,就在我兜里。今天送给你。”
他把笔递过去,手悬在半空,
“愿你将来不管走多远,还能记得今天这个心。为国家和人民,继续发光发热。”
对一个老派学者来说,送笔,是把半辈子心血交出去了。
祁同伟接过笔,笔杆上还带着体温。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我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转身走进阳光里,他把笔插进上衣口袋,笔帽卡在口袋边沿,沉甸甸的。
第二天一早,祁同伟按照约定的时间到了学校门口。
陈海已经站在那里了,穿着件洗得发皱的白衬衫,手里攥着两张船票,正伸着脖子往远处张望。
“这猴子怎么回事!”陈海看了眼手表,又看一眼,“说好七点半会合,这都快八点了,人影子都没有!”
“不急,再等等。”
祁同伟靠在法桐树干上,眯着眼看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要出事的样子。
但他知道,要出事。
按照前世的记忆,等会儿侯亮平就会带着钟小艾出现,两个人高高兴兴上了船,然后在湖中心,船会莫名其妙进水,再然后侯亮平英雄救美,把呛水的钟小艾拖上岸,在一顿人工呼吸之后,顺理成章地在一起。
这件事后来成了汉东大学的传奇,一届一届传下来,没人知道船为什么漏水。
没人知道。
陈海还在嘀咕:“老学长,你说这猴子,是不是又睡过头了?”
“可能吧。”
“对了。”陈海忽然想起什么,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今天梁老师也要来。”
“嗯。”
“你就‘嗯’?”陈海急了,“老学长,你真得找她谈谈。
她这么一直缠着你,算怎么回事?
你总不能被她拿捏一辈子吧?”
“没什么好谈的。”
“你这是……破罐子破摔了?”陈海的表情真急了,眉头拧成个疙瘩。
祁同伟看着他,忽然鼻子有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