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掌柜抓起算盘一阵猛摇,珠子乱跳的声音像暴雨打窗,骂儿子傻,说前门刘麻子的面才四千五一斤。
旁边有个酒客好心撂下酒盅打圆场,说永强也是心善,毕竟老周家有个瘫痪闺女日子难过。
贺掌柜眼睛瞪得溜圆,眼梢通红,反驳说善心当不了钱使,上个月赊给说书老王头的烧刀子到现在都没见回音。
贺永强突然直起腰杆,把抹布往桌上重重一摔,大声吼道老王头家的闺女那是等着酒冲喜用的。
贺掌柜气得抄起鸡毛掸子指着他的鼻尖,骂他脑子不清醒,问侦缉队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见冲喜这说法。
一个黄包车夫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被同桌的客人狠狠拽了一把袖子示意闭嘴。
李天佑抱着沉重的酒坛子站在门口进退两难,浓烈的酒香混合着卤肉的膻气直往鼻子里钻。
贺永强突然一把扯下身上的围裙,粗布撕裂的声音惊飞了屋檐下栖息的麻雀。
他吼着说不干了,明儿就要回张家湾种地去,柜台后的月份牌被震得哗啦一声掉落在地。
泛黄的美人图正好盖住了地上的碎瓷片,贺掌柜举着烟袋锅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老头子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蠕动,冷笑着说城外的地早让国军挖成战壕了,回去种地还不够全家饿死的。
贺永强从怀里摸出一个蓝布包,层层揭开后露出一块硬得像砖头一样的杂合面饼子。
他说要给老周家帮工,因为人家顿顿给吃新磨的棒子面,这话听得那个穿长衫的账房先生呛了一口酒。
李天佑瞥见那饼子上隐约可见的霉斑,想起徐慧真说过的粮行黑幕,那种掺了观音土的面粉能活活胀死耗子。
贺掌柜突然冷笑一声,用烟袋杆子挑起那块饼子往地上一摔,让儿子闻闻那股酸馊味。
饼子的碎渣溅到了李天佑的鞋面上,带着可疑的灰绿色,贺永强愣愣地盯着满地狼藉,手掌在裤缝上蹭出了血印子。
后厨飘来炖吊子的浓香,混合着贺掌柜那拉风箱一样的粗重喘息声。
贺掌柜突然转身看见了李天佑,油围裙擦过酒坛,非让他给评评理,说这败家子要把酒馆改成菜行卖大白菜。
穿灰大褂的板儿爷一口酒喷了出来,半粒花生米滑稽地粘在贺永强的衣襟上。
贺永强脖颈涨成了猪肝色,辩解说昨儿一共才三桌客人,还有两桌是赊账的,根本入不敷出。
贺掌柜重重地敲着柜台,震落了一层积灰,骂道崇文门菜市的老刀把子刚剁了人手指头,卖菜哪有那么容易。
一位穿长衫的老主顾突然起身结账,把铜板往桌上一拍,叹着气经过贺永强身边走了出去。
他袖口露出的半截报纸上,那行“物价指数破百万”的铅字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暮色彻底漫过门楣时,争吵声才渐渐平息下来,贺永强蹲在门槛上闷头磨菜刀。
砂石摩擦的声音混着算盘珠子的脆响,李天佑把最后一坛酒码进柜台,瞥见了墙角夹在书里的那张泛黄地契。
贺掌柜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天佑,油灯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射在酒架上,那些空酒坛子看起来阴森森的。
穿堂风卷着“玉泉春”的酒香掠过柜台,贺永强磨刀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李天佑望着门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永定河方向传来了火车凄厉的汽笛声。
又一日,徐天压低了警帽的帽檐,那双皮靴踩过青石板路面上的积水,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跟在他身后的燕三紧跑两步追上来,身上那套新发的制服浆得笔挺,腰间的配枪皮套还是崭新的哑光色。
燕三伸长了脖子瞅着对街那新漆的朱红门脸,好奇地问是不是真去“四季鲜”。
徐天没搭理他,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嘴角的笑意,玻璃橱窗里鱼池的粼粼波光正好映在那块烫金匾额上。
柜台后头,蔡全无的灰布衫一闪而过,秤盘碰撞青石台面的声音惊得池子里的鲤鱼猛甩尾巴。
李天佑撩开蓝布门帘迎了出来,袖口上还沾着亮晶晶的鱼鳞,笑着说给徐巡长留了碗炖得烂乎的什锦豆腐。
徐天跨过门槛,警用皮带上的铜扣撞在门框上当啷作响,说不要虚头巴脑的,要挑条带金线的肥鱼给老爷子炖汤。
蔡全无拎着抄网候在旁边,手腕一抖就兜住了一条七八斤重的大花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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