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佑觉得肩膀上像扛了两座大山,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大杂院里挪。
裁缝铺那个张二娘嗓门尖得像哨子,正阴阳怪气地往外喷着唾沫星子。
“读书人那张脸皮啊,比那宣纸还薄呢!”
“瞅瞅我那个表侄,在渤海大楼当个清洁工,天天能捡着好些个带把儿的哈德门烟头,多实惠!”
李天佑没搭理这茬,脚底下紧倒腾两步,以此生最快的速度跨进了月亮门。
身后的哄笑声被厚实的院墙隔绝在外,但这刺耳的声音还是让他心里一阵腻歪。
脚下的木楼梯年久失修,每踩一步都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钥匙刚在那生锈的锁眼里转了半圈,隔壁周会计那屋的留声机就传来了白光那慵懒的嗓音。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这个也就六尺见方的小屋一股子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张榆木桌子上的漆皮都要掉光了,豁了口的茶壶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五斗橱顶上,《益世报》堆得乱七八糟,床底下的搪瓷脸盆被穿透窗缝的晨光照得锃亮。
他特意把窗户支起来一条缝,清晨带着凉意的风卷着大沽路那边嘈杂的汽车喇叭声,一股脑地灌进了屋子。
这处像鸽子笼一样的容身之所,可是他跑断了腿,把多半个天津卫都翻遍了才定下来的。
窗户正对着那个热闹的胡同口,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飞出,他在上面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后墙根底下那个堆煤球的窄夹道,七拐八绕地直接通向后街。
从那儿往北边钻过两个弯儿,就是那个鱼龙混杂、三不管的棚户区地界。
上个礼拜他特意掐着表试过一次,从听到风吹草动到混进南市那乌压压的人堆里,满打满算连半袋烟的功夫都用不上。
嘴里嚼着那个早就凉透了的馃子,硬邦邦的口感像是在嚼木头渣子。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墙上糊着的那些旧报纸。
在那泛黄的“戡乱救国”四个大字底下,密密麻麻的租房启事和仁丹广告在清晨的微光里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李天佑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样瘫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小床上。
本想着闭上眼眯一会儿,养足了精神再去查看神秘空间里那几个木箱子。
可那盏油灯刚被一口气吹灭,眼皮子还没合拢,那些箱子的黑影就像鬼魅一样在他眼前乱蹦。
他猛地来了个鲤鱼打挺,直接坐了起来,那动作利索得像个练家子。
初升的太阳光斜着射进来,照得满屋子剥落的墙皮都在眼前直晃悠,让人眼晕。
那五十箱盘尼西林和磺胺,那是硬通货,肯定没问题。
可是多出来的那七个箱子,盖子一开,里面那一摞摞牛皮纸袋子“哗啦啦”一下子全散开了。
最上头那张照片映入眼帘的瞬间,嘴里的馃子渣差点没把他给呛死。
照片背景是白茫茫的冰天雪地,几个戴着防毒面具的鬼子兵,手里正拿着尺子在那儿比划。
他们量的是一截冻成了紫黑色的胳膊,看着跟那熏坏了的腊肉似的,触目惊心。
照片右下角那行字更是像针一样扎眼:“关东军防疫给水部昭和十五年冬”。
一股凉气顺着后脖颈子,沿着脊梁沟就开始疯狂往下淌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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