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校瞥见他衣领子上那一块明显的油渍,嫌弃地摆了摆手让他滚蛋。
吉普车刚开出去没二十米,整个码头突然响起了那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刺耳警报声。
李天佑浑身瞬间绷紧,肌肉都僵硬了。
却听见大喇叭里用英语声嘶力竭地喊着:“所有人员注意!三号码头发现霍乱疑似病例!立即进行防疫隔离!”
趁着这股子乱劲儿,他一头钻进了那个排队等着消毒的人群里。
顺手就把裤兜里不知什么时候粘上的海运封条给扔了,那是刚才着急收最后那个仓库时蹭到的。
身后五十米开外,两个军医正手忙脚乱地把一个发着高烧的水手往救护车上抬。
根本没人注意到仓库后墙根底下那些没来得及填的大窟窿,正在晨风里呜呜作响,像是在哭诉。
他刚叫了一辆黄包车正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塘沽码头。
就听见三号码头方向传来了那种巨轮特有的汽笛声——有一艘运输舰竟然提前靠岸了。
李天佑蹲在福寿里胡同口喝那碗热乎乎的面茶时,东边大沽路方向传来了装甲车轰隆隆的声音。
那个卖煎饼的老王头把手里的铁铲敲得“铛铛”响,跟敲锣似的。
“戒严啦!美国老爷的仓库叫人给端啦!”
整条街顿时就像炸了锅一样,乱成了一团粥。
那些穿着学生装的姑娘也不敢出门上学了,一个个抱着书本惊慌失措地往家跑。
黄包车夫们赶紧抄近道钻进那些只能过人的小胡同,生怕跟洋大人的铁板车撞上。
美军宪兵队的吉普车在大街上横冲直撞,简直不把人命当回事。
车头架着的那挺勃朗宁机枪黑洞洞的,直接把买菜大娘的菜篮子都给掀翻了。
两个喝得醉眼惺忪的美国大兵跳下车,抡起那沉重的枪托就砸开了天津“谦祥益”绸缎庄的店门。
“搜查反动分子!”
绸缎庄掌柜的吓得脸都白了,赔着笑脸往他们兜里拼命塞关金券。
转眼的功夫,那整匹整匹的上好杭绸就被粗暴地卷上了车。
警备司令部那些黑皮狗们更是来劲,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侯家后面那条窑子街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鸡飞狗跳。
醉春楼的老鸨子叉着腰站在门口骂街:“龟孙子们,上礼拜白嫖的账还没结呢!”
话音还没落地,就让个一脸麻子的警长狠狠扇了个大耳光。
那颗镶金的大牙直接飞出去老远,掉进那个臭烘烘的阴沟里,“叮当”一声响。
李天佑把碗里最后一口面茶泼在墙根底下,慢悠悠地晃荡着往家走。
路过南市三不管那个地界,正好看见青帮的人正把几个乞丐往死里打。
“说!昨晚上谁在塘沽港捡洋落儿了?”
那个断腿乞丐的讨饭钵被打碎成了八瓣。
可怜巴巴的几个铜子儿滚得到处都是,也没人敢捡。
穿黑拷绸衫的那个袁文会的手下,拎着把斧头挨个摊子收“平安钱”。
卖估衣的摊主动作稍慢了半步,整整一架子的长衫就被泼上了刺鼻的煤油。
刚拐进胡同,就迎面撞见赵婶手里攥着把扫帚,正把几个黑狗子往外轰。
“查你奶奶个腿!老娘炕席底下藏得那是给闺女攒的嫁妆钱!”
那两个人抱着头狼狈地窜出来,裤裆上还粘着打翻的臭豆腐汁,一股子怪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