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枫的玩命,在最初引来些许侧目和议论后,很快便沉淀为一种训练场上沉默的背景音。新兵连的汗水、血水和泪水,将来自天南地北的年轻人迅速打上相似的印记,也自然筛选出不同的成色。李想抱怨渐少,成绩稳步提升,王硕偷懒的花样翻新,却也免不了在集体惩罚中呲牙咧嘴。唯有叶枫,像一颗投入湍流却兀自沉底的顽石,沉默地、恒定地,按照自己设定的、远超标准线的节奏运转。
这种近乎自虐的坚持,终于引起了连队排长郑刚的注意。郑排长是个皮肤黝黑、脸庞线条如刀削斧劈般硬朗的老兵,带兵以严苛著称,眼光也毒。一次下午的战术基础训练结束后,其他人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挪向宿舍,郑排长却看见那个叫叶枫的新兵,独自一人又回到了训练场边缘那块专门用于低姿匍匐的砂石地。
夕阳的余晖给叶枫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暗金,他毫不在意作训服上白天训练时沾满的泥土,又一次伏低身体,手肘和膝盖交替发力,在粗粝的砂石地面上快速向前移动。砂石摩擦着早已结痂又破裂的肘膝部位,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偶尔有碎石硌到伤口,他的动作会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弥补。
郑排长抱着胳膊,靠在单杠架旁看了足足十分钟。叶枫来回爬了四趟,每一次动作都力求标准,每一次折返都毫不犹豫。汗水从他紧贴头皮的短发鬓角不断滴落,在下巴汇成一小股,砸进尘土里。
直到叶枫再一次爬到尽头,撑着地面想要起身继续时,一只厚实有力的大手拍在了他汗湿的肩膀上。
“小子,够能扛的啊!”
叶枫动作一顿,随即迅速弹起,转身,立正。脸上糊着泥水和汗水,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夕阳下亮得惊人,带着尚未从高强度运动中平复的锐气,和一丝被长官发现的拘谨。他抬手抹了把脸,咧了咧嘴,露出被尘土衬得有些白的牙齿:“排长!我……还能再练会儿。”
没有解释,没有诉苦,甚至没有问好,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表明一种态度。
郑刚看着眼前这个身材不算特别魁梧,但浑身紧绷如弓弦、透着股狠劲的年轻人,又瞥了一眼他肘部作训服上那深色的、硬结的血污泥块,眼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加沉实的欣赏。他带过不少兵,有天赋异禀的,有偷奸耍滑的,有咬牙硬撑的,但像叶枫这样,把训练当成某种生存本能、甚至带有某种宗教般虔诚苦行意味的,不多见。那不是新兵常见的“表现欲”,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内化的驱动。
“好样的。”郑刚点点头,声音不高,却带着力量,“好好练。部队,不会亏待真正肯下死功夫的人。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有你的机会。”
他没再多说,又用力拍了拍叶枫的肩膀,转身走了。那力道,带着认可,也带着期许。
叶枫站在原地,看着排长远去的背影,胸膛起伏。那句“有你的机会”,像一颗火星,落进他早已干涸却布满引燃物的心田。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没有继续加练,而是转身,迈着依旧沉稳的步伐,走向水房。他知道,排长看到了。这就够了。他要的,从来不是同情或安慰,只是一个被看到、被承认的可能。
……
时间在嘹亮的军号、震天的口号和日复一日的摸爬滚打中,如水银泻地,飞速流逝。新兵连结束,下到战斗班排,专业训练、协同演练、野外驻训……军营生活的画卷在叶枫面前层层展开,严酷,却也无比真实。两年光阴,足以让一个少年褪去青涩,淬炼出军人的筋骨与魂魄。
叶枫的名字,不再仅仅局限于本排本连。它开始出现在营部的龙虎榜榜首,出现在团里军事比武的通报里,出现在兄弟单位闲聊时带着惊叹的语气中。
“三连那个叶枫,听说这次四百米障碍又破了纪录?”
“何止!五公里武装越野,全营没人能看见他车尾灯!”
“牲口啊!那是真牲口!训练量自己给自己加一倍,雷打不动!”
“上次演习,他们班被‘蓝军’包围,就他一个人,靠着地形和那手出神入化的单兵战术,硬是迂回穿插,端了人家一个指挥点!”
“拼命三郎”、“铁人叶枫”、“纪录粉碎机”……绰号越来越多。他几乎成了“拼命”和“第一”的代名词。日常训练,别人跑五公里,他跑十公里;别人一组器械,他做三组;别人休息,他不是在加练体能,就是在研究战术地图、拆装保养武器。那套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处补丁的旧作训服,是他最醒目的标志。
连当初那个总想着偷懒“镀金”的王硕,有次看到叶枫在零下的寒风里,只穿着短袖作训衫,完成一组极限负重深蹲后,浑身蒸腾着白色汗气,却面不改色地继续下一组时,都忍不住凑过来,递上一瓶水,咂着嘴感叹:“我说叶枫,你这身体……真他妈是铁打的吧?那么拼,图啥呀?又没多长块肉。”
叶枫接过水,道了声谢,拧开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望向远处训练场上迎风猎猎的军旗,然后转向王硕,难得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却没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又走向了跑道。
图啥?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明里暗里。李想问过,排长郑刚偶尔意味深长的眼神里也透着探寻,甚至营长找他谈话时也委婉提及。叶枫总是笑而不语,或者用“想练好”、“习惯了”之类的话轻轻带过。
真正的答案,沉在他心底最深处,冰冷而坚硬,像一块永不融化的玄冰,也像一座时刻喷发、提供无尽能量的火山。那是母亲临终前灰白的面容,是汉东信访局前冰冷的台阶,是侯亮平不屑的嗤笑,是出租屋在挖掘机下化为废墟的轰响……是所有这些交织成的、名为“不甘”与“执念”的燃料,驱动着他这具肉体凡胎,去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磨砺,去追逐那份足以改变命运、撬动不公的力量。这份答案,太沉,太痛,无法与人言说,只能化为汗水,洒在训练场的每一寸土地上。
……
两年服役期将满,退伍季的气氛开始悄然弥漫。也正是在这个当口,一年一度的全市部队联合实战化拉练比武通知下来了。这次比武规格空前,不仅涵盖全市各军兵种单位,听说集团军乃至军区首长都会亲临观赛,现场选拔尖子。对于即将面临进退走留的战士们来说,这无疑是展示实力、决定前程的最佳舞台,甚至可能是人生的重要转折点。
比武科目设置极为苛刻:十公里全装山地越野,中途穿插涵盖攀登、泅渡、越障、战术射击、战场救护等数十个项目的综合障碍场,全程模拟实战环境,负重不低于三十斤。这不仅仅是对体能的终极考验,更是对意志、技能、战术素养和应变能力的全面锤炼。
消息传来,整个营区都沸腾了。叶枫所在的连队更是摩拳擦掌。赛前动员会上,郑排长特意找到叶枫,大手重重拍在他肩膀上,目光灼灼:“小子!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次,给老子好好比!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让上面那些首长,也看看咱们侦察连的刀锋有多利!有没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