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苏晴身上那部用于与地方协调的加密手机便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省环保厅的号码。心中微微一动，走到车间相对安静的角落，按下了接听键。
“喂，我是叶枫将军的秘书苏晴。”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客气但透着公式化和一丝不易察觉为难的声音，是环保厅办公室的一位副主任。
“苏秘书，您好。实在抱歉打扰您。是这样，我们刚刚接到上级紧急指令，城西化工园区发生疑似不明泄漏事件，情况紧急，可能威胁周边环境安全和群众健康。厅里已经启动最高级别应急响应，所有应急力量必须立刻赶赴现场！”
副主任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所以……原本派往‘康健制药’配合您工作的那支环境监测与执法联合小组，根据应急条例和上级命令，需要立刻调往城西园区执行紧急任务。您看……药厂这边的现场检测工作，可能……需要暂时延后了。具体什么时候能重新安排，还要看园区那边的处置情况，目前无法给您确切时间，请您理解。我们也是以人民群众的安全为第一要务……”
苏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对方。她的眉头，随着对方的话语，渐渐蹙了起来，眼神也变得锐利。城西化工园区？紧急泄漏事件？最高级别应急响应？这么巧？早不泄漏晚不泄漏，偏偏在他们即将对“康健制药”进行关键现场检测的前一刻？
“我明白了。”苏晴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既然是突发环境事件，应急为先。不过，关于‘康健制药’的检测……”
“请您放心！”对方立刻抢过话头，语气带着保证，“等城西园区那边情况稳定，我们一定第一时间重新安排，优先处理！一定配合好军方的调研工作！只是眼下……实在抱歉，还请您多多体谅！”
“好，我等你们的后续安排。”苏晴不再多言，干净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她收起手机，在原地站了两秒，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充满“巧合”意味的变故，然后转身，走回陈岩石和苏晴等人所在的位置。她的脸色依旧沉静，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陈老，”苏晴走到陈岩石身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的人都听清，“刚刚接到省环保厅的通知。城西化工园区发生紧急污染事件，他们派来我们这里的检测人员，被临时调去处理那边的事情了。我们这边的现场检测，需要延后，具体时间……未定。”
“什么？！”陈岩石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随即，他那张布满皱纹、饱经风霜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眉头紧紧锁成川字，眼中燃起两簇混合着愤怒和洞悉的火焰。
“紧急污染事件？城西园区？”陈岩石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愚弄的怒意，他猛地抬头，看向车间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能穿透这污浊的空气，看到幕后那只无形的手，“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我们这边要动真格检测了，它就‘紧急’了？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他活了快一辈子，在政法战线、在基层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什么魑魅魍魉的手段没见过？这突如其来的“调虎离山”之计，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绝对不是巧合！是有人，而且是能量极大、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调动省级职能部门、甚至不惜制造“紧急事件”来干扰调查的人，在背后捣鬼！而这个人，恐怕还不是钟小艾那个层面能轻易做到的！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斗败公鸡般瘫坐在角落、眼神空洞的侯亮平，在听到“检测延后”、“具体时间未定”这几个字时，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像是瞬间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猛地亮了起来！黯淡的神采以惊人的速度重新聚集，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劫后余生的、扭曲的兴奋！
延后了！检测来不了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眼前这铁证如山的危局，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可以操作的缓冲期！意味着他侯亮平，还有时间！有时间去找关系疏通，有时间去“处理”那些要命的证据，有时间去编造更完美的借口，甚至……有时间让这件事，在“程序”和“协调”中，不了了之！
巨大的压力和恐惧一旦得到一丝喘息，立刻转化为了更疯狂的反扑欲望。侯亮平几乎是弹射般从地上站了起来，也顾不得拍打制服上的灰尘，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挺直刚才还佝偻的脊背，脸上那副失魂落魄的表情瞬间消失，重新换上了那种混合着倨傲、不耐和一丝“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神情。
“听见了吗？啊？都听见了吗？”侯亮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夸张的、仿佛“真理在我”的腔调，手指在空中虚点着，“人家省环保厅，那是正儿八经的政府职能部门！是要处理关系到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环境安全的紧急大事！这才是真正的本职工作！哪有那么多闲工夫，陪着某些不明就里的人，在这里揪着一点鸡毛蒜皮、捕风捉影的‘小事’不放？啊？”
他转向苏晴和陈岩石，脸上的笑容充满了讥讽和不屑：“这下好了吧？官方都没空，没兴趣来掺和你们这摊子事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搞的这一套，根本就是小题大做，无事生非！根本站不住脚！”
陆亦可也立刻反应过来，她刚才也吓得够呛，此刻见峰回路转，连忙跟着侯亮平的节奏，脸上重新挂起那种职业化的、带着疏离的微笑，语气“委婉”地帮腔道：“是啊，苏秘书，陈老。我之前就说了，这可能就是个误会。您看，连专业的检测部门都因为更重要的任务来不了，这不正说明，我们药厂这边的情况，可能……并没有您二位想的那么严重嘛。还是应该相信政府，相信职能部门，按规矩、按程序来嘛。”
站在一旁、刚才也吓得魂不附体的老张（张富贵），此刻更是偷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里乐开了花，暗想：不愧是钟小姐！不对，肯定是钟老出手了！这手腕，这能量，轻轻松松就把检测给摁下了！他立刻腰杆也挺直了些，上前两步，对着苏晴和陈岩石拱了拱手，脸上堆起那种“生意人”式的、带着三分讨好七分敷衍的笑容：
“两位领导，您看……这检测也来不了了，今天这事……是不是就先到这了？误会，都是误会！我们药厂还要正常生产，完成订单，养活这么多工人呢。总这么耗着，影响生产，也影响稳定不是？要不……咱们今天就先散了吧？该配合调查的，我们一定配合，等……等官方安排好了，随时欢迎再来指导！”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给了台阶下，又暗示“别耽误我们赚钱”，还暗戳戳地点出“工人饭碗”和“社会稳定”的大帽子。
苏晴冷眼看着眼前这几个人如同川剧变脸般迅速切换的丑态，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不屑。从绝望到嚣张，从认怂到反咬，不过是几分钟的事情。这些人的脸皮和底线，比她想象中还要低劣。
“检测延后，不代表事情结束，更不代表问题不存在。”苏晴的声音清冷，如同冰泉流淌，瞬间浇熄了对方刚刚升腾起来的气焰，“恰恰相反，今天在这里发现的问题——伪造的体检报告，失效的安全设施，工人反映的健康损害，管理人员的威胁恐吓——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不会因为检测的延后就自动消失。”
她目光如电，扫过侯亮平、陆亦可和老张，语气带着警告：
“我奉劝某些人，不要心存任何侥幸。该整改的，立刻、彻底整改！该正视的问题，必须正视！否则，等到下次再来，事情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到那时，要面对的，恐怕就不止是调研和检测了。”
“整改？哈哈！”侯亮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他上前两步，几乎要贴到苏晴面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和居高临下的轻蔑，“整改什么？我们药厂哪里需要整改？一直都是合规经营，手续齐全！苏秘书，我理解你们军队的人做事认真，但也不能捕风捉影，无凭无据就给人扣帽子吧？”
他挺了挺胸膛，试图用身高和“检察长”的身份压人：
“再说了，就算真要查，那也得按规矩来！得我们检察院立案，得市场监管、环保、卫生这些职能部门联合执法，得有一套完整的法律程序！不是你们军方想什么时候查，就什么时候查，想怎么查，就怎么查的！这里是汉东，是法治社会，不是你们军营，更不是某些人倚老卖老、想当然的地方！”
他这话，不仅针对苏晴，更是直指一旁的陈岩石，充满了挑衅和侮辱。
“你……！混账东西！”陈岩石被他这番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无耻言论气得浑身发抖，枯瘦的手指指着侯亮平，因为愤怒，声音都带上了颤音，“侯亮平！你……你还是个共产党员吗？你还是个人民的检察官吗？！老百姓的健康，工人的死活，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就这么可以拿来当作你颠倒黑白、包庇罪恶的借口？！”
陈岩石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痛心和愤怒。他没想到，一个人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刚刚还在证据面前瑟瑟发抖，转眼就能因为一纸“调令”而变得如此嚣张跋扈，甚至对事实和正义嗤之以鼻！
“陈老，您这话可就不对了。”侯亮平此刻完全恢复了“汉东侯局长”的派头，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笔挺的检察制服领口，脸上带着一种虚伪的、故作姿态的“委屈”和“坚持原则”，“我怎么就不顾老百姓健康了？我这不是在坚持依法办事吗？没有确凿证据，没有法定程序，我们就不能随便给一家合法企业定罪，这是基本的法治原则！我这是对法律负责，对企业负责，也是对汉东的营商环境负责！”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尖刻，矛头直指陈岩石：
“倒是陈老您，年纪大了，退休了，就好好在家颐养天年，享受天伦之乐不好吗？非要跑到这里来，凭着点过去的资历和老面子，就想对正常的企业经营、对地方上的正常工作指手画脚，这不太合适吧？时代变了，陈老，现在讲究的是法治，是程序正义，不是光凭着一腔热血和……和过时的经验就能解决问题的！”
这番话，尖酸刻薄，忘恩负义，将侯亮平小人得志、狗仗人势、对老革命毫无敬意的丑恶嘴脸，暴露得淋漓尽致。他仿佛已经忘了，就在十几分钟前，他还在这位“过时”的老人面前，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
车间里，那些刚刚因为陈岩石的出现和苏晴的强硬而升起一丝希望的工人们，眼中的光芒再次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麻木和绝望。他们看着侯亮平那副嚣张的嘴脸，看着老张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心里都明白，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恐怕……又要像以往无数次一样，在“程序”、“协调”、“更重要的事情”面前，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最终不了了之。而他们承受的苦难和健康损害，将继续被掩盖在这污浊的空气和无耻的谎言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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