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号”的船体在剧烈地颤抖。
每一次主炮的轰鸣,都像是巨人的心跳,沉闷而有力,震得船舱内的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透过舷窗,能看到外面风雪狂舞,无数黑影在钢铁甲板上与火光交织,喊杀声、枪炮声、以及怪物非人的嘶吼,混合成一曲末日的狂想曲,穿透层层装甲,渗入每一个幸存者的骨髓里。
这是战争。
一场为了生存,在冰封地狱里展开的血腥战争。
然而,在这艘承载着一百多人希望的方舟内部,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也正在悄然酝酿。
医疗室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灯光因为外部武器系统超负荷运转而忽明忽暗,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苍白而憔悴。
护士李冉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她正俯身为一个躺在病床上的中年男人做着最后的检查。男人叫老王,是船上为数不多的几个懂得农作物种植的技术员之一。几天前,他在协助老周维修船体外侧的管道时,被一块锋利的冰棱划伤了小腿。
在末世,这本不是什么致命伤。
但伤口感染了。
在极寒的环境下,任何一种细菌的变异都超出了旧世界的医学认知。
“体温41.2度……血压持续下降……多器官出现衰竭迹象……”李冉的声音沙哑而无力,她看着生命体征监测仪上不断跳动的危险红线,紧紧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病床边,老王的妻子,一个瘦弱的女人,死死抓着丈夫的手,泪水无声地滑落,早已哭不出声。
“李护士……求求你……再想想办法……”她用哀求的目光看着李冉,“他答应过我的,要等冰化了,带我回去种一片向日葵……他说过的……”
李冉的眼眶也红了,她转过头,快步走到药品柜前,手指颤抖地在所剩无几的药剂中翻找。
“强效抗生素……我需要更多的强效抗生素!他的身体已经对普通抗生素产生抗药性了!”她像是在对身边的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而,药品柜里对应的那一格,空空如也。
“怎么会……我记得还有最后一盒的……”李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很清楚,船上的每一支药剂都像金子一样宝贵,她每次取用都做了最详细的记录。
就在这时,医疗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赵坤走了进来,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沉痛。他先是看了一眼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老王,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走到老王妻子身边,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说道:
“王嫂,节哀。老王是好人……可惜……唉……”
他的叹息,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医疗室内本就紧绷的气氛。
老王的妻子闻言,再也控制不住,趴在丈夫身上失声痛哭。
李冉猛地回头,看向赵坤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赵坤!你在这里胡说什么!老王还有救!”
“有救?”赵坤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察的讥讽,他环顾四周,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医疗室内所有帮忙的幸存者听清楚,“拿什么救?拿我们船长那伟大的冒险精神吗?还是拿陈阳队长在外面打打杀杀换来的‘荣耀’?李护士,你别自欺欺人了。我们都知道,船上最顶级的那些药品,早就被战斗小队优先调用了!每次他们出去受点皮外伤,用的都是能救命的药!而老王这样真正为方舟做贡献的老实人,就只能躺在这里等死!”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几个正在帮忙的幸存者脸色都变了,他们看向李冉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怀疑和质问。
“不……不是这样的!”李冉急忙辩解,“战斗小队的药品是单独配给,医疗室的储备是为所有人准备的!最后一盒抗生素……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床上的老王身体猛地一抽,监测仪发出了刺耳的、连成一线的蜂鸣声。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老王的妻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整个医疗室,瞬间被绝望的阴霾所笼罩。
赵坤看着这一幕,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得计的寒光。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帮着老王的妻子处理后事,表现得像一个体恤同伴的、值得信赖的长者。但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无法忘记他刚才那番话。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恐慌的浇灌下,疯狂地生根发芽。
……
当晚,战斗稍歇。
“启明号”暂时甩开了冰尸的追击,停靠在一座巨大的冰山背风侧,进行短暂的休整。
船舱的B-3储物间,这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零件和杂物,平日里鲜有人至。
此刻,昏暗的应急灯下,七八个幸存者正围聚在一起,神色各异。他们大多是船上那些拖家带口、又没有一技之长的普通人。末世夺走了他们的家园和安逸,只留给他们无尽的恐惧。
赵坤站在他们中间,他的声音被刻意压低,却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各位,老王的事情,你们都看到了。”他沉痛地开口,“一个为我们所有人寻找食物来源的技术员,就因为一支小小的抗生素,死在了我们自己人的船上!这不可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