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圈高耸的夯土围墙早就斑驳得不成样子，枯死的藤蔓爬得到处都是，透着一股荒凉劲儿。
巨大的粮仓被隔开、改造，变成了一片像迷宫一样绕得人头晕的聚居区。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烧刀子的冲鼻味、馊了的汗臭味、呛人的柴火烟味，还有一种底层江湖人特有的粗野气息。
污衣派的弟子三五成群，有的蹲着，有的躺着，衣服敞着怀，大声吹嘘着江湖上的八卦，或者为了几个铜板的赌注吵得脸红脖子粗。
净衣派的弟子穿得倒还算体面，走路带风，眼神也比污衣派的利索警惕得多，他们在混乱的人群里穿梭，维持着这里微妙的秩序。
大堂的最上面，摆着一张宽大的粗木椅子，上面铺着一张半旧不新的虎皮，坐着的正是丐帮帮主，“剑髯”汪剑通。
这位威震江湖的大豪杰，这会儿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袍子，腰上随便系了根麻绳，手边靠着那根碧绿通透的打狗棒。
在他下首两边，坐着副帮主马大元。
马大元是个大块头，国字脸，平时不爱说话，但眼神沉稳得像块大石头，是汪剑通最离不开的左膀右臂。
再往下排，就是大仁、大义、大礼、大智、大信、大勇这六大分舵的舵主，还有几位胡子眉毛都白了、气势却依然吓人的九袋长老。
皇城司河南府分部的头头赵子敬，代表朝廷坐在靠近门口的下首位置。
他板着脸，腰杆挺得笔直，跟周围这帮丐帮豪杰那股子粗犷劲儿显得格格不入。
屋里的争吵声这会儿已经快把房顶掀翻了。
“朝廷的鹰犬，少在这儿放屁！”
大勇分舵的舵主是个满脸大胡子的壮汉，他猛地一巴掌拍在面前那张破木桌上，震得桌上粗瓷碗里的水溅了一地。
“帮主！咱们丐帮几百年来，讲的就是‘忠义’二字，那是行侠仗义、救苦救难的祖宗！什么时候沦落到给朝廷当狗腿子了？帮他们打探消息？呸！老子丢不起这个人！死了也没脸见历代帮主！”
“吴舵主，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大智分舵的舵主是个中年书生打扮的汉子，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文质彬彬，说话声音不大，却字字钻人耳朵。
“此一时彼一时懂不懂？西夏一品堂那帮人有多狠？辽国铁骑有多残暴？永乐城几十万将士的骨头还没烂呢！你是不是忘了，三年前，西夏一品堂那帮畜生偷袭咱们大信分舵在庆州的点？底下三十七个兄弟，连带着老婆孩子，一夜之间全被宰了，脑袋挂在城门楼上示众！这笔血海深仇，难道就不报了？朝廷愿意给钱给粮，还能护着咱们，甚至把情报拿出来共享，咱们借力打力，报仇雪恨，保全兄弟们的家小，有什么不行的？这叫权宜之计，又不是让你跪下当孙子！”
“权宜之计？哼！”
一位胡子都要竖起来的九袋长老冷笑一声，语气里全是嘲讽。
“赵舵主这算盘打得倒是精！空口白牙两句话，就想让咱们丐帮几十万弟子，遍布天下的眼线，白白给朝廷当探子使唤？说什么‘合作’，我看就是想借刀杀人，拿咱们丐帮兄弟的命去填皇城司的功劳簿！帮主，您可得想清楚啊！千万别寒了兄弟们的心！”
“没错！朝廷有个屁的信誉！”
马上就有人愤怒地接过话茬。
“当年变法，搞那个什么‘青苗法’，害得多少种地的破产流浪？官府逼债的时候，那简直比狼还狠！这些烂事，难道不是朝廷干的？跟他们合作，那就等于跟老虎谋皮，嫌命长了！”
“都给我闭嘴！”
一直没吭声的副帮主马大元突然低吼了一声，声音像闷雷滚过地面，瞬间把满屋子的吵闹声给压了下去。
他那双眼睛像带电一样，狠狠扫过争得面红耳赤的众人，最后看向汪剑通，眼神里带着询问和支持的意思。
“帮主自然有决断！你们这帮人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了上首那个身影上。
汪剑通抬起那双依然锐利、却多了几分沉痛的眼睛，慢慢地看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赵子敬身上停了一下，这位皇城司的主管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
“咳咳……”汪剑通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说道：
“各位兄弟……说得都有道理。忠义二字，确实是咱们丐帮立足的根本。兄弟们的血仇，更是刻在骨头上的，死都不敢忘……”
他顿了顿，眼神看向大堂外面，好像透过那破败的墙壁，看到了西北漫天的烽火，看到了庆州城头挂着的人头，看到了无数在乱世泥潭里挣扎求生的丐帮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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