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1943年,这座千年古城已在膏药旗的阴影下匍匐了六年,昔日的煌煌气象,早被饥馑、恐惧和麻木啃噬得只剩下一个空洞的骨架。
自打东洋鬼子在太平洋和南洋那头又开了新战场,他们对脚下这片土地的血就吮吸得更狠了。
粮食、物资、壮丁……一切能动的、能用的,都被冰冷的铁轨和刺刀强行运走,去喂养那日益膨胀的战争怪兽。
去年中原那场百年不遇的大旱,饿殍千里,易子而食的惨剧早已不是传闻,可鬼子的征粮队依旧如蝗虫过境,颗粒不留。
口号喊得震天响,“以战养战”,最终养肥的不过是侵略者的野心和肠胃,榨干的,却是无数龙国百姓的骨髓。
作为华北驻屯军司令部所在,四九城的日子,比起城外那人间地狱,勉强算是有口“活气”。
可这“活气”,也不过是掺了麦麸、橡子面,甚至是锯末的“混合面”维系着的。
就这,也得天不亮就去排队,挤在长长的人龙里,闻着前面人身上散发出的、绝望与汗馊混合的气味,心里七上八下,生怕排到自己时,那灰扑扑的窗口“啪”地一声关上。
有时候排上一整天,换回寥寥几斤能噎死人的粗粝,便是天大的幸运。
到了后来,连这混合面也时断时续,街角巷尾,裹着破棉絮悄无声息倒下再没起来的人,渐渐多了,也渐渐寻常了,像秋末的落叶,扫了,又有。
与此相对的,是鬼子兵营里飘出的米饭香气,是他们高头大马槽里那精细的豆料。
甚至曾有饿极了的贫民,偷偷去捡拾尚有未消化豆粒的马粪,淘洗了,煮成糊糊,只为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带着腥臊的“营养”。
这世道,人不如马。
前门火车站,呜咽的汽笛声撕裂寒冷的空气。
一列锈迹斑斑的蒸汽火车喘着粗气停下,吐出更多面色蜡黄、眼神木然的人群。
在这片灰暗的潮流中,一个身影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
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穿着半新不旧的藏青色棉袍,围着灰色围巾,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他叫苏辰,提着一个小小的藤箱,随着人流,踩上了四九城冰冷坚硬的土地。
目光所及,是站台上荷枪实弹、趾高气扬的鬼子兵,是点头哈腰、穿着黑皮的伪警察,是蜷缩在角落、伸出污黑手掌的乞儿。
这幅景象,三年来他早已看惯,可每次直面,心脏仍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继而燃起无声的火焰。
没有人知道,这副年轻躯壳里装载的,是一个来自近八十年后的灵魂。
他曾是二十一世纪一名即将毕业的中医研究生,前途似乎铺满了阳光。
然而,就在毕业典礼那天,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将他所有的梦想和未来撞得粉碎。
再睁眼,他已成了这个战火纷飞年代里,一个同名同姓的少年。
这一世的苏辰,出身于四九城一个杏林世家。
祖父曾是前清太医院的御医,医术精湛,即便清廷覆灭,凭借一手绝活,依然备受许多遗老遗少、新兴权贵的追捧,林家日子过得颇为殷实富足。
可命运弄人,军阀混战时期,一次出急诊,祖父不幸被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流弹击中,当场殒命。
顶梁柱轰然倒塌,而这个家庭唯一的儿子,苏辰的父亲,却是个被溺爱长大的纨绔。
他不喜家传医术,只爱流连烟花柳巷,赌博、抽大烟,无所不为。
祖父一死,家中再无进项,父亲变本加厉,短短几年便将偌大家业败得精光,最终因欠下巨额烟债,被讨债的活活打死,祖宅也被强占抵了债。
昔日往来亲密的亲戚们,此刻早已避之不及,断了联系。
苏辰的母亲,一个没读过多少书却异常坚韧的妇人,只好带着年幼的苏辰,搬到了东城一处偏僻狭小的四合院里,靠着给人缝补浆洗,勉强维持生计。
母亲虽自己不识字,却咬着牙,坚持送苏辰去新式学堂读书,更在油灯下,督促他一遍遍研读家中仅存的几本医书。
“林家就剩你这点骨血了,书要读,祖宗吃饭的本事,也不能丢。”
母亲总是这样,一边缝着永远缝不完的衣裳,一边轻声说道。
或许是天意,或许是两世灵魂叠加的馈赠,苏辰发现自己拥有了近乎过目不忘的能力。
前世的中医理论基础,与这一世家传的医书典籍相结合,迸发出惊人的火花。
他学得极快,几年功夫,便将家中藏书啃得滚瓜烂熟,只缺临床实践。
十五岁那年,他以优异的成绩提前从中学毕业,怀揣着文凭,满心欢喜地想第一时间告诉母亲这个好消息,让她疲惫的脸上能绽开一丝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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