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那天,全村人都看见了我额头上的第三只眼。
产婆吓得把我摔在地上,我妈当场晕了过去。我爸抄起菜刀就要砍过来,不是砍我,是砍那个产婆,因为他以为那是妖怪变的。
后来那只眼自己闭上了。
我爸说,它闭上的时候,整个产房亮了一下,像闪电,但没有声音。然后我就跟普通婴儿一样,哭,吃奶,拉屎,睡觉。我妈醒了以后问我爸:“孩子呢?”我爸说:“在呢。”我妈说:“眼睛呢?”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了。”
“那就当没看见过。”我妈说。
那年是一九九三年,村子还没通公路,去趟县城要走三十里山路。没人能把那天的事说清楚,后来就真的没人说了。
我叫陈舟。
我爸说,这名儿是他起的。“舟”是船的意思,苦海里的船。他说人这一辈子就是苦海,能有一条船托着,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妈已经没了。生我那年落下的病根,拖了三年,走了。
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他在镇上的修车铺干活,给自行车补胎,给摩托车换机油,偶尔也有拖拉机开过来,他就趴在地上捣鼓半天,爬起来一身油污。我从小跟着他在铺子里混,学会了拧螺丝,学会了给轮胎打气,学会了看人脸色。
我们住在铺子后面的小屋里,一张床,一个灶台,一台黑白电视。晚上关了灯,我能听见我爸翻身的声音,和他憋着不敢哭出声的呼吸。我知道他想我妈。
我也想过。但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家里唯一一张照片,还让雨水泡烂了。我爸后来喝酒了跟我说,你妈长得好看,眼睛大,笑起来两个酒窝。我说哦。他说,你眼睛像她。
我没接话。我想的是,那我额头上那只眼呢?像谁?
这话我没问出口。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不是那只眼,那只眼再也没睁开过,我甚至怀疑它是不是真的存在过。是别的事。比如我力气大。十岁那年,镇上有个混混欺负我,我一拳把他打出去三米远,他爬起来跑了,以后再也没敢来。我爸问我怎么打的,我说不知道,就是一拳。他看着我的眼神有点怪,但没再问。
比如我偶尔能看见东西。
不是那种“看见”,是那种“感觉”。走在路上,有时候会觉得前面站着个人,但仔细看,什么都没有。晚上睡觉,有时候会觉得床边上站着个影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那是梦。第二天醒来,什么事都没有。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我爸。
后来我学会了假装。假装看不见,假装不知道,假装我跟所有人一样。时间长了,有时候我自己都信了。
三年前,我爸没了。
心脏病。修车的时候,蹲下去,没站起来。我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凉了。铺子里围了一圈人,有人叹气,有人小声说话,有人在打电话叫救护车——晚了。我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想哭,但哭不出来。
后来我把他葬在我妈旁边。那个坟头,我每年清明都去,烧纸,磕头,坐一会儿。今年去的时候,发现旁边又添了几座新坟。村子里的老人说,这两年怪事多,人走得快。
我没接话。我知道那不是怪事。那是开始。
我今年二十三。
在城中村开了个修车铺,跟我爸当年一样。铺子不大,够活。隔壁是个花店,老板是个姑娘,叫苏念。
苏念这人,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说话声音轻轻的,像怕吓着谁。她跟我从小认识,她家搬来那年,我十二,她十岁。她妈带着她,租了我家旁边的房子。她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苏念放学回来就帮忙干活,洗衣服,做饭,给她妈熬药。
我第一次跟她说话,是因为她家水管坏了。她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看见我路过,小声问:“你能帮我看看吗?”
我进去了。修了半小时,弄了一身水。修好了,她给我倒了杯水,说谢谢。我说没事。她笑了一下,说:“你人真好。”
那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句话。
后来她妈也没了。三年前,跟我爸差不多时候。她妈走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守了一夜,第二天来敲我的门,眼眶红红的,说:“陈舟,我妈走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站在那里,半天,说了一句:“我帮你。”
帮她抬棺材,帮她收拾屋子,帮她处理那些我根本不懂的手续。她一直没哭,直到所有事都办完了,坐在她家门口,忽然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坐在旁边,没动。
后来她说,那天晚上,她以为我会走,但我就坐在那儿,坐到天亮。
从那以后,我们就成了那种邻居。她开花店,我开修车铺。早上她开门的时候会冲我这边喊一声“早啊”,晚上收摊的时候会过来问我吃饭了没。有时候她多做了饭,就端一碗过来。有时候我修车到半夜,她会给留一盏门灯。
我没问过她为什么不搬走。她也没问过我为什么不搬。
城中村这种地方,住久了,就有根了。
今天早上,她照常喊了一声“早啊”。
我照常应了一声。
太阳照常升起。
没人知道,这是最后一个照常的日子。
老顾是收破烂的,在城中村住了十几年,比我爸来得还早。他住村口那间废品站,整天醉醺醺的,走路打晃,说话颠三倒四,没人知道他到底多大岁数。小时候我爸让我叫他顾爷爷,他摆摆手说:“叫老顾就行,叫老了我不乐意。”
他今天没喝酒。
这是第一件怪事。他进铺子的时候,手里拎着个酒瓶子,但瓶子里是空的。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不说话。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老顾?”
他说:“你听见了吗?”
我说:“听见什么?”
他指了指东边。那边是国贸的方向,三十里外,什么都看不见。
我没说话。
他说:“开始了。”
我说:“什么开始了?”
他没回答。他把酒瓶子放在地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小子,你记住。不是你想起来你是谁,是你得想起来,你是谁。”
然后他走了。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摩托车链条还没换完。
苏念的花店门口,那只脏兮兮的黑狗忽然叫了一声。
它从来不叫的。
那天晚上,我爬上了天台。
这是我跟自己约好的事。每天晚上收摊以后,如果天气好,我就上天台坐一会儿。不是为了看什么,就是坐坐。坐着坐着,心里就静了。
天台不高,六层,能看见半个城中村,和远处城市的灯光。那些灯亮着,跟往常一样。车流在下面穿行,声音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我看着东边。老顾指的方向。
什么都没看见。
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因为从下午开始,我额头中间那道竖纹,那道我一直以为是胎记的东西它在发烫。
下午三点十七分,第一只妖出现在东三环的国贸桥下。
我不知道那是几点。修车铺里没电视,我正趴在地上给一辆摩托车换链条。手机响了一下,我没看。
后来老顾来了。
老顾是收破烂的,在城中村住了十几年,比我爸来得还早。他住村口那间废品站,整天醉醺醺的,走路打晃,说话颠三倒四,没人知道他到底多大岁数。小时候我爸让我叫他顾爷爷,他摆摆手说:“叫老顾就行,叫老了我不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