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顾没马上回答。
他走到那块碑前面,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他的手指沿着笔画走,走得很慢,像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脸。
“那一战,”他说,“打了三百年。”
风很大,吹得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最后那一年,妖王亲自出来了。没人挡得住他。玉帝派了十个将军去,死了九个。最后一个,是你。”
他回头看我。
“你那时候还不是什么战神。你就是一个将军,带着三万天兵,守在最后一个关口。妖王过来的时候,你身后就是南天门。你退了,天就破了。”
我没说话。
牵牵拽着我衣角的手,又紧了一点。
“你打了三天三夜。”老顾说,“我看着打的。三万天兵打到最后剩三百。你的刀断了,你的甲碎了,你身上被捅了十七个窟窿。但你没退。”
他顿了顿。
“最后那一刀,妖王从你胸口捅进去,从后背穿出来。你跪在那儿,还拿着那把断刀,还想站起来。”
他的声音有点变了。
“我那时候就想冲下去。但我下不去。我是文官,我不会打仗。我只能在天上看着。”
“后来呢?”我问。
“后来你死了。”老顾说,“跪在那儿死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前面。那三万天兵的尸体,躺了一地,围着你。妖王也累了,没再往前走。他退了。”
风呼呼地吹。
“玉帝把你的残魂收回来,养了三千年。养到三年前,才养够分量,让你投胎。”
我看着那块碑。
“这碑是谁立的?”
“我。”老顾说,“你死了以后,我下来立的。没人知道。就我自己。”
他看着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喝酒吗?”
我不知道。
“因为我忘不了那天。”他说,“忘不了你跪在那儿的样子。忘不了那三万天兵的尸体。忘不了我自己只能在天上看着。”
他低下头。
“三千年了,还是忘不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牵牵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老顾面前,仰着头看他。
“爷爷。”她说。
老顾低头看她。
“你哭了。”
老顾愣了一下,抬手摸脸。
湿的。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很难看。
“老了。”他说,“老了就爱哭。”
牵牵摇摇头。
“不是老了。”她说,“是憋太久了。”
老顾看着她,愣住了。
牵牵回头看我。
“哥哥也是这样。”她说,“憋着,不哭,不笑,什么都压着。”
她拽了拽我的衣角。
“但压不住的时候,还是会哭的。刚才在二楼,他就哭了。”
我看着这个小孩,说不出话。
她说的都对。
我就是憋着。从小就憋着。高兴了不笑,难过了不哭,害怕了不说。憋成了习惯,憋成了毛病,憋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但刚才在二楼,那些小孩散的时候,我哭了。
我自己都不知道。
牵牵看见了。
老顾蹲下来,看着牵牵。
“你这小孩,”他说,“怎么什么都知道?”
牵牵想了想。
“因为我是被钉过的。”她说,“被钉过的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指了指自己的头。
“也能感觉到别人憋着的东西。”
老顾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块碑。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我。
我不知道。
碑立在那儿,灰白色的,上面刻着杨戬两个字。那是三千年前的我。那个跪在地上死了还在往前看的我。
现在的我呢?
修车的陈舟。二十三岁。住城中村。隔壁有个姑娘叫苏念。每天吃她做的面。没事干就上天台看星星。
这两个人,哪个是真的?
“哥哥。”牵牵喊我。
我低头看她。
“不管你是谁,”她说,“你都是哥哥。”
她拽着我衣角的手,一直没松。
我们下山的时候,天快亮了。
牵牵走在前面,还是那个小小的背影,但走路的姿势不一样了。以前是缩着的,现在是打开的。像一个人终于喘过气来那种打开。
老顾走在我旁边,不说话。
走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刚才那些话,”他说,“别往心里去。”
“什么话?”
“你死的那段。”他说,“那是三千年前的事。跟现在的你没关系。”
我看着他。
“怎么会没关系?”
老顾停下来,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