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光住下来的第七天,天庭来的风到了。不是普通的风,是冷的,很冷,像从冰窖里吹出来的。它从东边来,从天上那道缝里来,从墙那边来。风吹过巷子的时候,老李的油锅凉了,张叔叔家的灯晃了,王阿姨的猫缩成一团。那些妖,亮的光暗的光,都抬起头,看着东边的天。它们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怕,是认得。它们认得这风。三万年前,墙还没立起来的时候,这风就吹过。那时候天庭还在,玉帝还在,那些神还在。现在天庭要没了,玉帝要没了,那些神早没了。但风还在。风吹过巷子,吹过修车铺,吹过花店,吹过废品站,吹过每一个角落。
牵牵站在巷子口,光着脚,穿着那件粉红色的睡衣。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那根红头绳松了,飘在空中。她没去抓,就那么站着,看着东边的天。那道缝还在,但比昨天大了。大了一倍不止。光从缝里涌出来,不是一条,是一片。白的,黄的,混在一起,像很多很多光挤在一起,挤得透不过气来。
“哥哥,天庭在漏。”她没回头,但我知道她在跟我说话。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漏什么?”
“漏气。漏光。漏命。”她顿了顿。“玉帝的命在散。散得很快。昨天还在,今天快没了。”
老顾从废品站出来,手里没端茶杯。他的脸很白,不是平时那种白,是那种一个人听见了什么不好的消息、心里紧了一下、血一下子涌不上来的白。他走到牵牵旁边,看着东边的天。他看不见那道缝,但他感觉到了那风。风很冷,冷到骨头里。
“牵牵,玉帝还能撑多久?”
牵牵闭上眼睛。她听了一会儿,像在听一个很远很远的声音,远得快要断了,但还没断。她睁开眼睛。
“今天。撑不过今天了。”
老顾的手抖了一下。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让人看见。但他的肩膀在抖,很轻的抖,不注意看不出来。
“三万年前,他立墙的时候,把自己的命也放进去了。他说,墙在,我在。墙倒,我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墙还没倒,他先死了。”
牵牵拉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暖。“爷爷,玉帝变成星星之后,能看见我们吗?”
老顾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他。
“能。看得见。”
牵牵点头。“那就好。他在天上看着我们。我们在地上记得他。记得的人还在,东西就不会丢。”
老顾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醉的,不是糊里糊涂的,是暖的。像冬天里的火,像夏天里的风,像很久以前那些还没凉下来的日子。
“你这小孩,谁教你的?”
牵牵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教的。”
那天下午,李念初在废品站门口练枪。不是比划,是真的练。枪尖在空气里刺出去,带着风声,很尖,很细,像针扎在玻璃上。他练了很久,额头上出了汗,汗顺着脸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块。老顾坐在旁边,手里没端茶杯,就那么坐着。
“老顾,天庭漏了。玉帝要死了。墙那边的东西过来了。这边的东西也动了。”他停下来,枪尖杵在地上,杵出一个浅浅的坑。“接下来怎么办?”
老顾看着东边的天。天很蓝,有几朵云,白白的,慢慢的,往北飘。但云后面有东西,看不见,但知道它在。那道缝,那个漏,那阵风。
“等着。”
“等什么?”
“等人。等事。等那个该来的来。”
李念初没再问。他把枪收起来,靠在墙上,坐下来。两个人坐在废品站门口,看着东边的天。风还在吹,冷飕飕的,吹得人打哆嗦。
大熊在肉摊上切肉。切得很慢,一刀一刀,每一刀都切得很准。切完了,他把刀放下,站在肉摊后面,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淡,白白的,挂在天上,像一块快要化了的冰。但今天的月亮不一样。它在抖。很轻的抖,不注意看不出来。但它在抖。
牵牵跑过来,站在他旁边。
“大熊叔叔,月亮在抖。”
大熊点头。“看见了。”
“为什么?”
“天庭在漏。天庭动了,月亮就动。月亮动了,嫦娥就知道了。”
牵牵看着月亮。“她知道什么?”
“知道这边出事了。知道要变了。”他把刀拿起来,用布擦了一下。刀面上映着月亮,白花花的,晃眼睛。“她也知道,我在这儿。”
苏念在花店里浇花。浇得很慢,一盆一盆,水洒在叶子上,亮晶晶的。浇到那盆月季的时候,她停下来。那朵新开的花还在,红得发亮,边上白白的。旁边那朵老的已经谢了,花瓣卷着,暗红的,但还在枝上,没掉。她看着那朵谢了的花,看了很久。
“瑶姬。”她轻轻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但她听见了。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心里那个最深的地方听见的。
“天庭要没了。玉帝要死了。你难过吗?”
瑶姬没说话。但她感觉到了。胸口那里暖了一下,很轻,像一个人在心里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