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没有理会他,目光始终如铁钉般,死死锁定在嬴政的脸上,等待着这位未来始皇帝的最终裁决。
嬴政摆了摆手,示意内侍退下。他没有说话,车厢内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声音,气氛压抑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许久,嬴政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你可知,此法若行,寡人便等同于将一把刀,递到了天下黔首的手中。他们可以用这把刀来杀贪官,同样,也可以用这把刀,来动摇寡人的江山。”
“大王圣明。”沈砚俯身一拜,声音却无比坚定,“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大王设‘密奏箱’,给予黔首言说之途,实则是开渠泄洪,将这股力量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说到这里,沈砚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洞察一切的智慧光芒。
“更重要的是……”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这套制度最核心、最致命的杀招,“如此一来,天下所有官吏,其头顶之上,将永远悬着两把利剑!一把,是明处的大秦律法;另一把,便是暗处的万民之口!”
“而这万民之口,最终只会汇集到一处——那就是大王的御案之前!从此,大王的耳目,将遍及大秦的每一个角落,再无人可以欺上瞒下!相邦府的门客,将不再是升官的捷径!”
“天下,将只有一个声音!”
“——那就是大王的意志!”
“啪!”
嬴政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那是一种压抑已久的野心终于找到突破口的狂喜与癫狂!
他彻底听懂了!
沈砚这套“三考两核”法的核心,根本不是什么民本思想,而是极致的、不容置疑的、深入骨髓的……中央集权!
它将像一把无形的手术刀,精准地绕过整个以相邦吕不韦为核心的官僚体系,建立一条从君王直达最底层平民的垂直信息通道!吕不韦的权力从何而来?不就是他掌握了绝大部分官员的任免大权吗?
可一旦此法推行,一个官员想要升官,首先想到的将不再是去拜谒相邦府,而是如何让自己治下的数据漂漂亮亮,如何让治下的百姓不在“密奏箱”里骂他!
这哪里是“割肉”,这分明是在挖吕不韦那棵参天大树的根!是在掘他的祖坟!
“你这把刀,太快了,也太利了。”嬴政靠回车壁,缓缓闭上了眼睛,将那份惊人的杀意敛去,“寡人现在,还不能用。”
“臣明白。”沈砚心中毫无失望,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颗种子,他今天已经成功地种在了这位千古一帝的心里!
待到潜龙出渊之日,便是这颗种子生根发芽,颠覆整个大秦朝堂之时!
“大王,咸阳到了。”蒙恬沉稳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沈砚撩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一座雄城,如同一头黑色的洪荒巨兽,匍匐在广袤的渭水平原之上,沉默地睥睨着天下!城墙高耸入云,全由巨大的青黑色条石砌成,那面象征着大秦的黑水龙旗,在凛冽的西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向天地宣告着它不可动摇的威严!
这便是大秦的都城,天下的权力中心——咸阳!
它没有后世长安的雍容,也没有江南城市的精致。它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压抑、森严、强大!整座城市就像一座巨大的军营,每一个行走在其中的人,都必须遵循它那钢铁般的秩序!
马车驶入咸阳宫,在章台宫前停下。
嬴政走下马车,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坐在车内的沈砚,说道:“从今日起,你便入咸阳府,任‘右丞掾’一职。”
右丞掾,秩百石,扔在官场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寡人不会给你任何明面上的支持。”嬴政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的‘三考两核’法,寡人准你先在咸阳附近的一个小县,悄悄试行。寡人不要过程,只要结果!做好了,你就是寡人的萧何;做不好,你和你这套异想天开的法子,就一同烂在泥里!”
“臣,遵旨。”沈砚躬身领命。
他知道,这是嬴政对他的保护,也是更深一层的考验。
“拿着这个。”嬴政从腰间解下一块通体黝黑、刻有“如王亲临”四字篆文的铁牌,丢给沈砚,“凭此令,你可以随时入宫见寡人。记住,在咸阳,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嬴政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章台宫。
沈砚握着那块尚有余温的铁牌,心中百感交集。
他成功了,从一个朝不保夕的边郡小吏,一跃成为了天子近臣,虽然只是“隐秘”的。
但他也清楚,从踏入咸阳这一刻起,真正的牌局,才刚刚开始!
他将面对的,是权倾朝野的相邦吕不韦,是嚣张跋扈的长信侯嫪毐,是暗流涌动的整个大秦朝堂!
而他手中唯一的底牌,便是身后那位年轻的君王,以及脑中那跨越两千年的历史知识。
沈砚走下马车,咸阳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带来多少暖意。他抬头望向那座威严的宫殿,仿佛看到了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了整个天空。
而他,就是那条主动撞向蛛网的鱼。
要么,挣破这张网,助真龙飞天!
要么,被这张网绞杀,尸骨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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