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归零前的最后七小时。
林默独自站在“明镜”地下最深处的静思室。这里没有任何电子设备,墙壁和地板由吸收所有光线和声音的特殊材料构成,绝对的黑暗与寂静。只有他脑海中的镜核,如同心脏般缓缓搏动,稳定在49%的完整度,对“真实之境”坐标的解析,在半小时前,终于艰难地抵达了100%。
坐标清晰无比,指向人马座A*黑洞事件视界附近,一个极其微小的、不稳定的时空奇点。那里是“真实之境”的次级入口,也是三百日倒计时的终点。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具体的坐标和时间。最后的时刻,他需要独自面对,理清思绪,平复那因日益清晰的、对那片“坟场”的模糊感应而翻腾不止的心绪。
然而,就在他尝试将最后一点杂念摒除,准备迎接未知旅程时——
静思室消失了。
绝对的黑暗被一片柔和、均匀、无处不在的光芒取代。林默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无限延伸的、由流动的光芒构成的平台上,脚下是温暖而坚实的触感。前方不远处,悬浮着三个形态各异、散发着不同“气息”的身影。
左侧,是一个由无数流动的数据流、逻辑符号和不断生灭的几何图形构成的人形轮廓,冰冷、精确、不带任何情感,它是“逻辑之影”。中间,是一个不断变幻着各种历史人物面容的虚影,从原始部落的祭司到封建王朝的帝王,从工业巨子到反战领袖……沧桑、厚重,仿佛承载了文明所有的荣耀与尘埃,它是“历史之影”。右侧,则是一个散发着温暖、纯净、包容性白光的、形态模糊的光团,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与善意之感,它是“善意之影”?
那个曾在倒计时开始时响起的、宏大、非男非女、直接作用于宇宙规则层面的声音,此刻清晰无比地响彻在林默的意识深处,也仿佛回荡在这片光芒的每一个角落:
“第一试炼:文明之镜。开始。”
“试炼者林默,文明关联个体,镜核持有者。你将亲身‘体验’你的文明历史中,三个最关键、亦最具争议的‘节点’。你的每一个抉择,都将实时影响虚拟历史走向,并作为评估你之文明本质、智慧、价值取向的依据。”
“节点载入中……”
没有给林默任何提问或准备的时间,光芒平台骤然旋转、坍缩,他感到自己的意识被猛地抽离、压缩,然后投入了一条奔腾咆哮的、由无数光影碎片构成的“历史长河”!
天旋地转,感官重组。
当林默再次“站稳”,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灼热的阳光炙烤着粗糙的皮肤,浓烈的、混合了泥土、汗水、血腥和草木燃烧气味的空气涌入鼻腔。耳边是粗野的呼喝、痛苦的呻吟、金属与石木碰撞的闷响,以及一种直击灵魂的、充满野性与杀意的战吼。
他低头,发现自己穿着一件由某种粗糙兽皮简单缝制的衣物,手里握着一柄沉重的、边缘布满缺口的石斧。身体健壮,肌肉贲张,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但左臂有一道新鲜的、深可见骨的伤口,正火辣辣地疼。周围,是数十个和他装扮类似、脸上涂抹着狰狞油彩、眼中燃烧着疯狂战意的男女,他们正依托着简陋的木石障碍,与另一群同样狂野的战士厮杀。
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他是“灰岩”部落年轻的首领“岩牙”。河对岸的“黑水”部落趁着旱季水源枯竭,袭击了灰岩的取水地,杀死了包括他父亲在内的数名战士。现在,黑水部落倾巢而出,要一举吞并灰岩,夺取这片山谷中最后的水源和猎场。灰岩部落已退无可退,身后就是老人、妇女和孩子藏身的山洞。这是灭族之战,没有退路。
“岩牙!他们的祭司在施法!箭雨要来了!”一个满脸是血的战士扑到他身边吼道。
林默(岩牙)抬头,看到对面阵线后方,几个披着羽毛和兽骨、脸上画满诡异符号的“黑水”祭司,正围着一个小小的火堆跳跃、吟唱,一股令人不安的、灼热的能量正在他们上空汇聚。而己方这边,仅有的两名萨满已经在之前的交手中力竭倒地。
时间仿佛被拉长。林默(岩牙)的“现代意识”与“岩牙”的原始记忆和本能激烈冲突。按照岩牙的本能,应该集结最勇猛的战士,不计代价冲过去,斩杀祭司,或者用更残酷的牺牲仪式激发部落的狂暴。但林默的理智在尖叫:冲锋是送死,对方的战士人数占优,阵型严整。硬拼,灰岩必败。
“首领!怎么办?!”周围的战士看着他,眼中是绝望、疯狂,以及最后一丝对首领的信任。
怎么办?林默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他“看”着战场,观察着地形、双方的人员分布、武器的差异。“黑水”部落战士更壮,装备更好(有少量青铜武器),但阵型略显呆板,依赖祭司的“法术”支持。己方战士更灵活,熟悉地形,但士气因连番打击和首领受伤而低落。水源…是冲突的核心,也是“黑水”的命脉,他们远离自己的聚居地作战,补给线脆弱。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这不是岩牙能想出的计划,这是融合了数千年军事战略、心理学和博弈论的、超越时代的“奇谋”。
“传令!”林默(岩牙)用石斧狠狠砸在地上,用尽全力嘶吼,声音压过了战场喧嚣,“第一队、第二队,放弃正面,全部散开!钻进两侧的乱石和树丛,用投石索和吹箭骚扰他们侧翼和后队,专打那些拿青铜器的!不要硬拼,打了就跑!”
“第三队,跟我来!把剩下的所有火把和晒干的毒草捆都拿来!”他指向战场侧面一条被杂草掩盖的、干涸的狭窄河道,“我们从那里绕过去,不要管他们的战士,目标是那个火堆和祭司!还有,分出两个人,用最快的速度,跑到上游我们昨天发现的那个小水洼,用石头和泥巴把它彻底堵死!做隐蔽点!”
命令匪夷所思。放弃正面阵地?分散本就稀少的力量?还去堵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水洼?战士们愣住了。
“快!想活命,想保住山洞里的女人和孩子,就照我说的做!”林默(岩牙)眼中爆发出岩牙不曾有过的、锐利如鹰隼又沉稳如山岳的光芒,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领袖气质,混合了镜核带来的精神威压。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疑惑。战士们咬牙执行。
战场局势瞬间变得诡异。“灰岩”的战士如同受惊的土拨鼠,呼啦一下散入山林,不再正面硬抗,而是从各个刁钻的角度投出石块、射出吹箭。虽然杀伤有限,但极大地干扰了“黑水”战士的阵型和士气,尤其当几个手持宝贵青铜武器的勇士被毒吹箭射中,惨叫着倒地后,“黑水”的攻势明显一滞。
而林默(岩牙)带着最精锐的十余人,如同鬼魅般从干涸河道摸近,在“黑水”祭司的箭雨法术即将完成的前一刻,突然杀出!他们没有直接冲击祭司,而是将点燃的、混合了毒草和刺鼻气味的草捆,用投石索远远地抛向祭司周围的火堆和人群!
轰!毒烟弥漫,刺鼻的气味和诡异的烟雾瞬间扰乱了祭司的吟唱和施法,几个祭司被呛得剧烈咳嗽,法术反噬,闷哼着委顿在地。凝聚的灼热能量失控消散。
“就是现在!吹响号角!全体喊:水没了!黑水的水源被山神收走了!”林默(岩牙)对着一个手持牛角号的战士怒吼。
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