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林夜才从那种半昏半醒的、浑身散了架似的状态里挣扎出来。背靠着土墙,后脊梁冰凉,硌得骨头疼。屋子里黑,只有窗纸透进点蟹壳青,勉强能看清手掌的轮廓。
他先动了动手指。还能动,就是僵,像冻了一夜的萝卜,又麻又木。试着抬胳膊,肩膀那块撕扯着疼,筋拧了似的。胸口也闷,喘气都带着股铁锈味,嗓子眼发甜。他知道,内伤了,还不轻。昨晚那一下,铁片里冲出来的玩意,跟治疗术干了一架,战场就是他这副身子骨。
他低头,看手里。铁片还在,安静地躺着,灰扑扑,死眉塌眼,跟昨晚那暗红纹路乱窜、煞气冲天的鬼样子判若两“铁”。只有指尖碰着的地方,那丝若有若无的冰凉联系还在,淡淡的,像个烙印。他试着松开手,铁片“嗒”一声掉在炕席上,声音闷闷的。那股联系没断,还在,只是弱了,像根看不见的、冰做的线,一头拴着铁片,一头连着他心口某个地方,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微微扯着。
邪门。真他妈邪门。
他撑着墙,慢慢坐直些,每动一下,骨头缝都咯吱响。胸口那口浊气堵着,不上不下。他闭上眼,试着运转《青木诀》。内息像条被砸了七寸的蛇,在经脉里艰难地、一瘸一拐地往前蹭。行到胸口附近,滞涩得厉害,昨晚对撞的余波还在,经脉像是被冻伤又烫伤过,又脆又涩,内息流过,针扎似的疼。
他忍着疼,一点点搬,一点点挪。额头上刚下去的冷汗,又渗出来,凉津津地贴在皮肤上。搬了大概小半圈,实在搬不动了,内息散了大半。他喘着气停下,喉咙里那股甜腥味更重了。
得治。靠《青木诀》这点水磨工夫,猴年马月才能养好。他看向意识深处。治疗印记还在,光芒比平时黯淡了许多,像耗尽了油的灯,只剩豆大一点暖黄的光,勉勉强强亮着。他“看”着那点光,心里估摸。能量,大概只剩平时两三成?昨晚那一下对轰,消耗太大了。现在用,肯定治不好这么重的内伤,顶多缓解一点痛楚。而且用了,今天白天万一再有突发状况,就真抓瞎了。
他盯着那点微弱的光,看了很久。然后,移开视线。不用。先扛着。
天光又亮了些,能看清地上那滩暗红色的血迹了,已经干涸发黑,混在灰尘里,像个不祥的印记。他扶着墙,一点一点挪下炕,腿脚发软,差点跪地上。他咬牙站稳,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很凉,激得他五脏六腑都缩了一下,但也压下了那股翻腾的血气。
他走到那滩血迹前,蹲下,用手指摸了摸。干了,硬硬的。他用鞋底碾了碾,混进尘土里,看不出异常了。又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清晨带着寒意的风灌进来,吹散屋里那点若有若无的铁腥气。
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有点眼冒金星,靠在门框上直喘。身体里空荡荡的,又沉甸甸的,说不出的难受。但脑子却异常清醒,昨晚铁片纹路亮起时的每一个细节,那冰冷煞气冲入身体的每一丝痛楚,治疗印记爆发的暖流,还有对撞时那一闪而逝的、模糊又尖锐的“意”的碎片……反复在眼前闪回。
那绝对不是普通的“劲”。更凝练,更……极端。带着股不管不顾、要把一切都斩开、连同自己一起毁掉的决绝。还有那些破碎画面,虽然混乱,但那股惨烈、荒芜、崩坏的气息,做不了假。
这铁片,来历绝对不简单。可能牵扯到很大的麻烦,很大的因果。原主捡到它,是福是祸?自己激活了它,又是福是祸?
不知道。也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这玩意儿现在跟他绑一块了,甩不掉。是凶器,也可能……是机缘。就看自己有没有命,有没有本事,把它吃下去。
灶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小禾起来了。接着是舀水、生火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米香混着一点点肉糜的香气,飘了过来,暖暖的,带着烟火气。
林夜深吸了口气,那点香气钻进肺里,让他冰冷的四肢百骸似乎都暖和了一丝。他慢慢走回炕边,把铁片重新用旧布包好,塞回炕席下。然后,坐到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桌子前,等着。
门帘一掀,小禾端着个粗陶碗进来,碗里是熬得稠稠的、泛着油光的肉粥,上面还撒了点翠绿的葱花——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藏下的。女孩眼睛有点肿,大概是昨晚哭的,但脸上已经收拾干净了,看到林夜坐在桌边,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
“夜哥哥,你今天起这么早?”她把碗放下,热气扑到林夜脸上,“呀!你脸色怎么这么白?”她凑近了看,眉头紧紧皱起来,“是不是伤又重了?我去……”
“没事。”林夜打断她,声音还有点哑,但尽量放平稳,“做了个噩梦,没睡好。粥很香。”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米粒炖得烂烂的,肉糜剁得很细,混着米汤的稠滑和一点点盐的咸鲜,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立刻暖烘烘的。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吃着,吃得很认真。
小禾站在旁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吃,眼神里的担忧化不开。她能感觉到,夜哥哥不只是没睡好。他拿勺子的手,有点不稳。他呼吸的声音,比平时重。他坐在那里的样子,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没垮下去。
但她没再问。夜哥哥不说,她就不问。她转身又出去,过了一会儿,端进来一碗晾得温热的开水,轻轻放在林夜手边。然后拿起林夜换下来的、沾了泥和汗的脏衣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林夜喝完粥,又慢慢把那碗水喝了。食物和水化为热流,在空乏冰冷的身体里缓缓散开,带来一丝丝力气。他放下碗,闭上眼,再次尝试搬运内息。这次,似乎顺畅了那么一丝丝,胸口那针扎似的疼也轻了微不可察的一点。身体的自我恢复能力,加上食物提供的能量,开始起作用了,虽然慢。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掌心纹路交错,因为常年干粗活,有些粗糙。他慢慢握紧,再松开。力量……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岁末小比,像悬在头顶的铡刀。林涛、林大勇那些嘴脸,在眼前晃。还有怀里那铁片,冰凉,沉默,又像藏着噬人的獠牙。
他得快点好起来。光靠吃饭和《青木诀》自愈,太慢。治疗术能量还没恢复,不敢乱用。丹药……只剩两颗淬体丹,那玩意儿药力霸道,现在这身体状况,吃了怕是伤上加伤。
还有什么办法?
他目光在空荡荡的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回炕席下。铁片……昨晚那冰冷煞气虽然差点要了他的命,但对撞之后,治疗术的能量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更凝实了?还是他自己的错觉?
而且,那股煞气里,似乎蕴含着某种极其精纯的、类似金属性的锐利能量?虽然暴戾,但层次似乎很高。如果……如果能想办法,引导出极其微弱的一丝,不用来冲击身体,而是用来……刺激、淬炼某些特定的、坚韧的筋络或窍穴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疯了?昨晚差点死在这玩意儿手里,还想主动招惹?
可那股对力量迫切的渴望,像野草,烧不尽。风险越大,可能的好处也越大。铁片既然已经和他有了联系,躲是躲不掉了。与其被动等它哪天再爆发,不如……试着主动去摸清一点门道?用最小的代价,去试探。
怎么试?他盯着炕席,仿佛能透过破席子看到下面那块冰冷的铁。直接用手碰,渡内息,肯定不行。昨晚只是意念触碰,就搞出那么大动静。或许……用别的东西做中介?隔着点什么?或者,只是靠近,用精神去细微感知,不接触,不渡能?
他正拧着眉头苦思,院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步子杂乱,还夹杂着不耐烦的催促声。
“快点!磨蹭什么?一家家查过去,耽误了时辰,你们担待得起?”一个有些耳熟的公鸭嗓子嚷嚷道。
是林涛!他又来了?还带了更多人?
林夜眼神一沉,迅速躺回炕上,拉过薄被盖到胸口,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虚弱不堪。内息勉强运转,逼得脸色更加苍白。手指,在被子下,慢慢攥紧。
查?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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