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旗。”
刘珍年吐掉嘴里的草根。
一面青天白日旗在朝阳门城楼缓缓升起,昨夜的血渍在旗面上浸出深褐色的斑块。
旗角在晨风里啪嗒作响,像在抽打每个人的脸——三天前,这面旗还被方永昌亲手撕碎,踩在脚下。
“师座,刘志陆又派人喊话了。”
副官猫着腰跑上城墙。
三百步外的土坡后,刘志陆的传令兵正用铁皮喇叭嘶喊:“……方永昌已逃,刘珍年若开城归顺,保你旅长之位……”
刘珍年没说话,只是眯眼望着远方刘志陆的指挥部。
那里也飘着一面青天白日旗,崭新得刺眼。
三天前的深夜,方永昌回来了。
一条小渔船悄悄靠上掖县北滩时,哨兵差点开枪。
火把照亮那张蜡黄的脸,所有守军都愣住了——这个一个月前抛弃部队逃往大连的前军长,竟在这个围城死地回来了。
“挂的什么鬼旗?”
方永昌入城第一句话,眼睛盯着城楼上那面青天白日旗。
“总指挥,如今北伐军……”
“扯淡!”
方永昌一把扯下军帽砸在地上,“这是张督办的老家!你在他家乡挂南军的旗?”
青天白日旗被方永昌亲手扯下,扔在泥水里。
刘珍年垂手站着,指甲掐进掌心。
当夜军议,方永昌重新接管指挥权。
烛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刘珍年嘴角却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刘志陆算什么东西?”
方永昌拍着地图,“一个广东佬,跑到山东逞威风。
明天拂晓,两路齐出——”
话没说完,一声巨响震得梁上落灰。
刘志陆的夜袭开始了。
凤凰山的黎明是被血染红的。
刘珍年率左翼冲到山腰时,右翼张蔼亭第二旅部已经和钟振国的兵绞在一起。
刺刀捅进棉袄的闷响、濒死的惨叫、子弹打在岩石上的尖啸,所有这些声音混成一片混沌的海。
他从尸体上跨过,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兵抱着肠子哭喊娘。
那是他上个月在莱阳强征来的农家子。
“旅座!看天上!”
警卫营长刘佑年突然大喊。
那架鬼子侦察机正从头顶掠过,飞得极低,机翼下的红日标记清晰可见。
它在战场上空盘旋两圈,然后转向西南——正是刘志陆指挥部所在的方向。
刘珍年心头猛地一跳。
几乎同时,凤凰山顶传来混乱的锣声。
那是刘志陆部的撤退信号。
刘志陆在望远镜里看见那架飞机时,手里的茶杯掉了。
“鬼子援兵?”参谋长声音发颤。
不可能。
刘志陆脑子里飞速计算——他确实秘密联络过鬼子领事馆,但对方只答应“保持中立”。
这飞机从大连飞来,难道方永昌……
“军座!右翼垮了!”
溃兵像决堤的洪水从山坡上滚下来。
刘志陆看见自己的青天白日旗在晨风里瑟瑟发抖,忽然想起一个月前在潍县扣押那三个旅长时,他们眼里同样的恐惧。
电报员递来急电,是南京方面刚到的委任状——承认他“国民革命军暂编第十三军军长”的正式番号。
纸还热着。
太迟了。
“撤。”
刘志陆吐出这个字时,嘴里满是铁锈味。
历史上,他正是因为害怕这架飞机而撤退,导致了失败。
而掖县城门大开时,刘珍年是第一个冲出来的。
他没去追刘志陆,而是直奔凤凰山顶。
那面崭新的青天白日旗还插在刘志陆指挥部的废墟上,旗杆已经被炮火熏黑。
刘珍年拔起旗,把自己那面沾血的旗也拿来,并排插在山顶最高处。
“发报。”
他对匆匆赶来的电报员说,“刘志陆部已被击溃,我部自今日起悬挂青天白日旗,效忠国民革命。”
方永昌骑马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两面并排飘扬的旗。
一张脸阴沉得要滴出水。
“儒席,”方永昌的声音很轻,“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总指挥?”
“有。”
刘珍年转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顺,“所以请总指挥主持,咱们该商议下一步是守掖县,还是……打回烟台?”
话是请示,但周围所有军官,刘开泰,本斋,李锡桐——全都看向刘珍年。
方永昌盯着那两面旗看了很久,久到一只乌鸦落在旗杆上。
“先回城。”
他最后说,调转马头。
刘珍年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对刘开泰使了个眼色。
刘团长微微点头,手按在了枪套上。
凤凰山顶,两面青天白日旗在胶东的风里缠在一起,分不清哪面更旧,哪面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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