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茉莉花茶香,却盖不住那股子焦糊味。
顾言坐在红木太师椅上,看着苏婉那双捧着茶盏微微发颤的手。
这个在外人面前像只母豹子一样的女人,此刻卸下了防备,眼底只剩下一片青黑的疲惫。
“让您见笑了。”苏婉苦笑一声,将一杯热茶推到顾言面前,“王三那个畜生,不仅卷走了柜上所有的流动资金,临走前还在账房放了一把火。虽说扑救及时,可最近三年的进货底单和往来票据,大半都成了灰。”
她指了指桌角那堆黑乎乎的纸灰和几本残缺不全的账册,声音里透着绝望:“现在几家大的供货商都听到了风声,说是要来讨债。若是拿不出对账凭据,他们就要按最高价折算,还要强行收了我的铺子抵债。这苏记米行,怕是要断在我手里了。”
顾言没急着喝茶,目光在那堆看似废物的纸灰上扫过。
若是旁人,看到的只是一堆垃圾。
但在顾言眼中,无数细密的数据流正从那些残损的边缘升起,像是无数只萤火虫在空中重新排列组合。
【初级商业洞察力已激活】
【正在解析残留墨迹压痕……】
【正在关联库存吞吐量与市场均价……】
【逻辑链条重组中……】
“未必。”
顾言放下茶盏,从怀里掏出一支钢笔,扯过一张干净的宣纸。
苏婉愣了一下:“顾先生,您这是?”
“凡走过必留痕迹,凡做过必有因果。”顾言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王三虽然烧了底单,但他烧不掉仓库里的陈米霉斑,也烧不掉这桌面上长年累月记账留下的笔触压痕。只要知道进出项的逻辑,反推一本账,不难。”
苏婉看着顾言那副笃定的模样,心里觉得荒谬,可看着那一行行清晰列出的日期、品类、单价,竟与她记忆中模糊的印象惊人地重合,到了嘴边的质疑硬是咽了回去。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后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刻钟后。
“砰!”
前堂的大门被人粗暴地踹开,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苏掌柜!躲在后院孵蛋呢?赶紧出来!今天这账要是算不清楚,哥几个可就不客气了!”
苏婉脸色骤变,那是供货商赵老板的声音。
她刚要起身,一只温热的大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顾言慢条斯理地合上钢笔,将那张写满了字的宣纸折好,放入上衣口袋,嘴角勾起一抹冷意:“走吧,去看看是哪路神仙在叫唤。”
前堂里早已乱作一团。
两三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正气势汹汹地拍着柜台,而在这群人中间,站着个尖嘴猴腮、穿着一身不合体西装的男人——正是那个卷款潜逃的前账房,王三。
此时的王三,全然没有了丧家之犬的模样,反而昂着头,指着柜台里的彪子骂道:“瞪什么瞪!我现在是代表赵老板来查账的!苏婉拿不出凭据,那就是想赖账!根据行规,拿不出钱就得拿铺子抵!”
“王三,你还有脸回来?”苏婉撩开门帘,凤眼含煞。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王三嘿嘿一笑,那双三角眼里满是贪婪,“掌柜的,你也别撑着了。那把火是我亲手点的,烧得干干净净。你要是识相,把米行四成的干股让出来,这债,咱们还好商量。”
几个供货商也跟着起哄:“就是!苏掌柜,咱们做生意的讲究个诚信,没凭据我们怎么信你?”
苏婉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发作,顾言已经越过她,径直走到了柜台前。
他身材挺拔,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硬是把王三那股子嚣张气焰压下去几分。
“要凭据是吗?”顾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宣纸,轻轻抖开,“刚好,我这里有一份很有意思的账目,各位要不要听听?”
王三脸色微变,随即嗤笑道:“装神弄鬼!底单都烧成灰了,你拿张破纸糊弄鬼呢?”
顾言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为首的赵老板身上:“赵老板,上个月十八号,你送来的那批‘盘锦精米’,实则是掺了三成陈米的次等货。当时的入库单上签的是特级米的价格,每斤一千八百元(旧币),总共两千斤。这中间的差价,去了哪儿?”
赵老板的脸皮一抽,眼神下意识地飘向王三。
顾言视线一转,像把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向王三:“同天下午,王三在广和楼听戏,打赏了名角儿小如意五万元。这钱,刚好是那笔差价的四成回扣。”
全场死寂。
王三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腿肚子开始转筋:“你……你血口喷人!证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