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担架上的“死人”大概是听到了骨裂的动静,裹着白布的身躯猛地哆嗦了一下,露在外面的一双破布鞋跟着抽了抽。
“慢着!都给我住手!”
一声中气十足却透着几分虚伪焦急的断喝,生生止住了顾言的脚步。
人群像被某种力量强行分开,一个身穿暗绸缎棉袍、头戴瓜皮帽的中年胖子,在一队穿着杂牌制服的所谓“治安保卫队”簇拥下,满头大汗地挤了进来。
这人长了一张标准的“和气生财”脸,眼缝细长,脸颊两坨横肉随着步伐乱颤,正是隔壁那条街“万顺米行”的老板,钱大成。
“哎呦喂,这是干什么!都是街里街坊的,怎么还动上粗了!”钱大成一来就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先是假意瞪了一眼地上哀嚎的秃鹫,随即转头看向台阶上脸色苍白的苏婉,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得让人想吐:
“苏掌柜,不是做哥哥的说你,这事儿闹大了对谁都不好。如今这年月,死个把人那是通天的大案!我看这兄弟也没气了,不如这样,咱们私了算了。”
苏婉冷眼看着这个平时见缝插针的老狐狸,咬着银牙没吭声。
钱大成见状,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却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苏妹子,我知道你现在手头紧,赔不起这人命钱。哥哥我心软,见不得你受难。只要你把这苏记米行的地契拿出来抵给我,这笔丧葬费和安家费,我替你出了!这事儿就算平了,怎么样?”
图穷匕见。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顾言站在一旁,看着钱大成那只伸向苏婉、带着三个金戒指的肥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哪里是来劝架的,这分明是趁火打劫,还是要把人骨头渣子都吞干净的那种。
“钱老板这算盘打得,我在二里地外都听见响儿了。”
顾言慢条斯理地插了话,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子,直直扎进了钱大成的耳朵里。
钱大成这才正眼看向这个刚才动手的年轻人,眉头一皱:“你是哪根葱?这是我们米行行会内部的事……”
“我是谁不重要。”顾言从怀里掏出那张刚从古籍里翻出来的泛黄油纸,动作轻缓地展开,像是展示一件艺术品,“重要的是,我知道钱老板的‘好米’是从哪来的。”
钱大成瞥了一眼那张纸,起初不在意,待看清上面的线条标注后,那一脸横肉瞬间僵住了。
“米市口巷底,老槐树下面那个废弃的防空洞,被钱老板改成了私仓吧?”
顾言手指在草图某处轻轻一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那里头大概存了有三千斤梗米?巧了,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用鼻子闻了闻,那味儿跟秃鹫手里这袋简直一模一样。同样的霉变,同样的石灰粉味儿,甚至连那硫磺熏过的刺鼻劲儿都分毫不差。”
钱大成那张原本红光满面的胖脸,瞬间像是被抽干了血,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
这怎么可能?!
那处私仓是他最隐秘的家底,连枕边人都不知道,这小子怎么会有几十年前的地下管网图?!
“你……你血口喷人!”钱大成声音都劈叉了,指着顾言的手指不住颤抖。
“是不是喷人,咱们喊两声不就知道了?”顾言微微前倾,那双经过强化的眸子死死盯着钱大成的瞳孔,压低声音道,“现在虽然是新社会了,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囤积居奇、倒卖劣质军粮、意图破坏市场秩序……钱老板,这几顶帽子扣下来,你觉得粮管所的那些同志,是会请你喝茶,还是请你全家去吃牢饭?”
最后这三个字,顾言咬得极重。
在这个物资管控极为敏感的1950年,这几条罪名足够把钱大成送上刑场打靶。
钱大成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绸缎领子上晕开一片深色。
他看懂了顾言眼里的狠厉——这小子不是在诈他,是真的敢去举报。
“小兄弟……有话好说,有话好说……”钱大成瞬间软了,膝盖都有点打弯。
“既然好说,那苏掌柜今天受的惊吓,还有这名誉损失,怎么算?”顾言不知从哪掏出一支钢笔和一张草纸,直接拍在了钱大成那肥厚的胸口上。
“赔!我赔!”钱大成哆嗦着接过笔,在顾言那如刀般的目光逼视下,飞快地写下了一张赔偿字条,连金额都不敢讨价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