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百晓生正在喝茶。
这是个很瘦的中年人,穿着青布长衫,像个私塾先生。可那双眼睛很亮,看人时总带着点审视的味道,仿佛能把人心底那点东西都挖出来。
“龙庄主。”见龙啸云进来,百晓生放下茶盏,微微颔首。
“先生。”龙啸云拱手,在主位坐下,脸上适时露出几分焦虑和忧色,“先生想必也听到风声了?”
百晓生点点头,没说话,等他的下文。
“龙门客栈那个说书人,放出话来,说梅花盗……不是寻欢。”龙啸云说着,眼圈竟有些发红,声音也哽了哽,“我这一个月,吃不下睡不着,就怕寻欢他……他若真是梅花盗,我龙啸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大义灭亲。可若不是……”
他顿了顿,抬手抹了抹眼角,才继续道:“现在有人愿为寻欢作证,我……我这心里,真是又喜又怕。喜的是寻欢或有沉冤得雪之日,怕的是……怕那客栈是陷阱,是有人要害他。”
话说得情真意切,配上那发红的眼圈,任谁看了都要动容。
百晓生静静看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龙庄主,你与李寻欢兄弟情深,江湖皆知。可正因为如此,你才更该谨慎。”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那龙门客栈,建在恶人谷前。一个月来,多少高手进去,又有多少出来?昆仑七剑,少林神僧,哪个不是威震一方的人物?可他们出来说了什么没有?”
龙啸云脸色微变。
“没有。”百晓生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些,“不但没说,连提都不敢提。我派人打探过,从客栈出来的,个个讳莫如深,问急了,只摇头,说‘不可说’。”
他抬眼,盯着龙啸云:“这样一个地方,突然冒出个说书人,张口就要为李寻欢翻案。龙庄主,你不觉得蹊跷?”
“先生的意思是……”龙啸云迟疑。
“我的意思是,那客栈,那说书人,恐怕是李寻欢的同党设下的圈套。”百晓生一字一顿,“目的,就是引你去,一网打尽。”
花厅里静了下来。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龙啸云低着头,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他当然知道百晓生在胡扯——什么同党,什么圈套,这老东西就是不想让李寻欢翻案。
因为“梅花盗是李寻欢”这话,是百晓生亲口放出去的。
江湖百晓生,三十年从无错漏。这话一旦说出口,就成了铁案。若现在被推翻,百晓生这块金字招牌,也就砸了。
这老东西,是怕了。
龙啸云心里冷笑,脸上却露出挣扎之色:“可……可万一那说书人真有证据呢?万一寻欢真是冤枉的……”
“冤枉?”百晓生打断他,语气里带了点讥诮,“梅花盗犯案十七起,现场留梅,刀法凌厉,来去无踪。江湖上用刀的高手不少,可能将刀用到那般境界的,除了小李飞刀,还有谁?”
他站起身,走到龙啸云面前,俯身低语:“龙庄主,我知道你重情义。可有些事,不是光凭情义就能办的。李寻欢若真是清白的,这一个月,他为何不现身自辩?为何要躲?又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冒出个说书人来为他说话?”
龙啸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依我看,那客栈去不得。”百晓生直起身,语气恢复平淡,“不仅去不得,还要防着有人借机生事。你且安心在庄里等着,我自有安排。”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去。
龙啸云还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得那双眼睛幽深得吓人。
许久,他缓缓松开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个血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