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健是另一种形式的酷刑。失去了视觉参照,每一个简单的动作都需要重新建立肌肉记忆与空间感的链接。沈砚在特制的复健室内,扶着平行杠,一遍遍重复着行走、转身、避障。汗水浸透病号服,呼吸粗重。导盲杖的探测反馈与脚步触感、回声定位,在他脑中艰难地合成一幅扭曲的立体地图。
主治医师对此不置可否,只按流程记录数据。风莎燕偶尔旁观,从不评价,只在沈砚完成当日目标后,平淡地布置新的认知任务:分辨混合香料的气味(他只能靠记忆中的知识描述回答),或从嘈杂背景音中提取特定信息。
炁的恢复缓慢而坚定。两周后,恢复到原本的两成左右。沈砚开始尝试更复杂的“契约”应用。他让风莎燕带来几件不同材质的物品,隔着绒布触摸,仅凭触感和微弱炁感,尝试不依赖视觉订立“契约”——比如,让一枚铜钱短暂升温至特定温度。成功率从三成逐步提升到五成。代价支付的精度要求更高,对精神的损耗也更大。
天下会的内部网络成了他主要的信息源。C级权限能接触大量灰色地带情报、市场动态、以及非核心的异能研究摘要。他像个贪婪的蜘蛛,在声音的网络上编织自己的认知体系。他重点检索“概念覆盖”、“规则置换”、“感官代价”相关条目,但所得有限,大多荒诞不经。
闽东长命锁的追查有了初步反馈。情报员传回几张模糊照片(描述给沈砚听)和一段偷录的对话片段。锁的样式古朴,带有闽粤交界地区特色,锁身有细微的、非装饰性划痕,疑似古老符文。卖家是个六十多岁、自称“老侨”的男人,要价古怪,不要钱,只要“能救命的方子或消息”。情报员尝试接触,对方警惕性很高,只透露锁是“家里老人早年从南洋带回的压箱底”,最近“家里不太平”,才想出手。
沈砚听完录音,沉默片刻。要“救命的方子或消息”?这不像普通古玩贩子。他让情报员继续观望,尝试摸清“不太平”的具体所指,但不要打草惊蛇。另一枚钥匙可能近在眼前,但他现在的状态,远赴闽东根本不现实。
他将注意力转回西北。沈冲罗盘碎片的任务完成后,风莎燕又发来几个丙级任务,都是分析类:鉴定一份疑似与“地行仙”有关的残破拓片,评估几件近期黑市出现的、带有“异常能量”的古玩风险,解读一段截获的、用语隐晦的关于“地脉锚点”的通信片段。沈砚完成得一丝不苟,贡献积分缓慢积累。他清楚,这是天下会在测试他的专业能力和可靠性,同时也在榨取他脑海中关于沈冲和“钥匙”的知识储备。
他并未完全交出底牌。关于沈冲笔记中“概念锚定”的核心推演、厌胜钱与自身“价契”的潜在共鸣细节、以及矿坑深处那个疑似“观测者”的惊鸿一瞥,他都深藏心底。这是他的筹码,也是底线。
治疗第二十五天,发生了一件事。深夜,沈砚在病床上尝试内视,引导那丝炁流小心“触碰”左肩伤口深处那团顽固的阴秽能量节点。这团能量如同有生命的淤泥,不断侵蚀周围新生的肌体,也是剧痛和寒意的主要来源。天下会的药物能压制,却难以根除。
就在他的炁流极其谨慎地靠近节点边缘时,异变陡生。
那团阴秽能量仿佛被惊醒的毒蛇,猛地反扑,顺着他探入的炁流倒卷而上!与此同时,沈砚感觉自己的“听觉”出现了刹那的扭曲——并非声音本身变化,而是声音传递的“规则路径”似乎被干扰,所有声响变得重叠、混乱、失真,仿佛同时从无数个方向传来,又仿佛隔着厚重的毛玻璃。
他立刻切断炁流,但那阴秽能量和诡异的听觉干扰并未立刻平息,反而在切断联系后,于他体内左肩附近和听觉神经相关的区域各自盘踞下一小团,隐隐共鸣,带来持续的钝痛和细微的耳鸣。
这不是简单的能量侵蚀。沈砚心中冰冷。这阴秽能量带有某种“规则污染”的特性,甚至能轻微扰动感官!是那融合怪物力量的特质?还是矿坑深处那个“规则薄弱点”的污染共性?
他不动声色,没有立刻呼叫医师。次日例行检查时,也只说左肩疼痛略有反复。医师检查后,未发现异常,加大了镇痛和净化药剂的剂量。
沈砚知道,药剂治标不治本。这团阴秽能量,或许需要更特殊的处理方式。他想起了那条关于“概念覆盖”的记载。阴秽能量的“污染”与“侵蚀”,是否也可以视为一种作用于他身体局部的、恶劣的“概念”?如果能用某种“正向”或“克制”的“概念”去“覆盖”或“置换”它……
他需要实验。但以他现在的状态,在自己身上做这种危险实验无异于玩火。他需要更安全的对象,或者……更充足的准备。
几天后,风莎燕带来了一个新消息,语气比平时略沉。
“公司那边有动作了。肖自在通过非正式渠道,递了个话过来。”她停顿了一下,“问你的伤怎么样了,顺便提了句,西北的事,公司内部有不同意见。有人主张深挖到底,把所有关联线索和人物‘理清楚’;也有人认为牵扯太深,建议暂时封存,重点监控。肖自在个人倾向于后者,但他提醒,主张深挖的声音不小,而且……可能不只是公司内部的声音。”
沈砚心中一紧。公司内部的“不同意见”,往往意味着派系争斗或更高层的介入。而“不只是公司内部的声音”,最可能指的就是“观测者”的影响力,或者某些与“观测者”有默契的势力。
“他为什么要递这话?”沈砚问。
“不清楚。或许是不想局面失控,或许有别的考虑。父亲让我转告你,这段时间,低调。你的治疗和复健记录,天下会会做适当处理。另外,”风莎燕话锋一转,“关于你在津门和河西活动的痕迹,我们正在做最后的清理。但不敢保证完全没有疏漏。你需要有心理准备。”
清理痕迹,是保护,也是将他把柄握得更牢。沈砚明白。“我知道了。谢谢风总和风小姐。”
“嗯。”风莎燕似乎要结束通讯,又补充了一句,“你的基本行动力评估快达标了。医疗小组预计,再有十天左右,可以尝试进行低强度的外勤适应性训练。父亲的意思是,第一个正式外勤任务,不会等太久。你自己也准备一下。”
外勤任务。终于要走出这个“安全屋”了。虽然依旧看不见,嗅不到,但至少能用自己的脚站立,用自己的手“触摸”外面的世界了。
通讯结束。沈砚坐在床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导盲杖冰凉的握柄。
肖自在的警告,天下会的“清理”与期待,体内潜伏的阴秽能量,闽东若隐若现的钥匙线索,西北未解的谜团,以及始终悬于头顶的“观测者”阴影……
各种线索与压力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上来。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
看不见的前路,或许更加险峻。
但既然选择了交易,选择了走下去。
那么,每一步,都需要踩实。
每一分价码,都需要算清。
他站起身,拿起导盲杖,凭记忆走向复健室的门口。
复健还未结束。
真正的行走,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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